照片里坐中间的是临涣街“怡心茶楼”的老板,他年纪不显大,泡茶、拿花生和杏仁的张罗着,忙完就陪我们坐。
省电视台来个栏目组在店里拍,他招呼招呼又上来了。
显然,他对文化研讨这件事很看重。
在中国,不管是多穷的时代,一说文化就高大上,过去有学问不叫有学问,叫有文化。
官老爷当家也敬有文化的人;现在好多地方的官老爷只敬钱老爷了。
但店主对几个文化人很敬重。
他定不知,有个叫黄景仁的清代诗人,写过“百无一用是书生”那样泄气的话。
这是个内敛到有些木讷的中年人,全场没有一句话;那种质朴在店老板中实很少见。
其实我们这些所谓有文化的人,越来越闹不清文化方面的名堂。
老沈在那感叹:临涣有这么多、这么好的文化元素,为什么就不被重视,要捧着金饭碗到处找饭吃呢?
座中多为临涣历史文化的研究者,在意见和建议中不免对政府的支持、扶持力度不够有些看法。
这似乎又回到那种常见的老套,期待政府重视古文化发掘,造计划、拨款,古铚城重见天日;政府大手一撑,文化一片春天。
在我眼里,这么多、这么好的文化元素,还真不是金饭碗,元素要成瓷饭碗都需要银子打造;小镇的财政绝无实力做这个脸面,即便雄心勃勃的花钱弄,打造出来的会是什么样子的饭碗,你也很难预料。
凡事拉到历史大场景看,眉目就更清晰。
大家都知道秦始皇是反文化的,焚书坑儒,结果弄成了暴政,帝国十五年崩塌。
但中国的政治文化体制,奠基者就是秦始皇,郡县文官制,书同文,车同轨。
他就是政治文化的创立者,而且当之无愧的伟大。
汉武帝算是雄才大略的尊文化的人,而他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把中国的文化立在统一的政治基因上,就要孔夫子一张脸。
结果弄得孔夫子的面孔早已经再不是那个沐乎风、咏以归的学者、老师。
文化一定是多元的,能够活着的多元是文化人自己独立的坚持、传承而来,粘上官衙就是单一的依附面孔;而真正的文化面目就是多元的更替,各自的兴衰历程。
与官府无关;有关了你就有奴性,变成了婢子。
所以嵇康才会在文化长廊里如此迷人。
花开不落是长生不老、永垂不朽,是伪文化;花开花落才是文化本质。
花落时,我们悲伤,去葬花,那才是文化的情感、文化的情境。
这些话都不敢说,研讨的主题是“振兴文化”,而我是反对非文化力量来祸害文化的。
我只能向临涣的文化人表示敬意,诚心诚意,他们一贯的坚持,他们一直的喜欢,就是文化品格。
文化不需要雄心,也无须振兴。
死了就死了,必有死的理由;活着就好好活,必有活的缘由。
意大利人压根就没想过再造个古罗马城来振兴文化,多少年前的“文艺复兴”靠的是文化人的觉醒和自觉。
竹林七贤想过要衙门给他们造个琴房、建个酒馆,亦或是弄个讲堂么?
江青弄的八个样板戏是振兴京剧么?
这些话还是不能在会上说。
其实对每一个人来说,文化的面目、意义是不同的。
怡心茶楼老板的文化,就要问外地人为何纷纷跑过来,摄影者为何那么喜欢他的店。找到这些元素,保持老茶馆的老滋老味、原汁原味,叫他们欢喜,就是做好了文化。
若县里或镇上真造出来个新铚城、新南阁来,一定会毁灭“怡心茶楼”的本相。
你还别不信。
对李宝聚这样的淮北大鼓老艺人来说,敲的是欢喜,唱的是心声,乐的是舒坦。
这大鼓就该活在脏兮兮、乱哄哄的小镇街道上,一千年来它就是这样活的。
你嫌吵的、土的、脏的、乱的,俺也不怪你;俺这是俗文化,就是个热闹劲。
一辈子活在热闹中,敲掉寂寞,相伴市井,也算是苦中作乐。
你莫生痴心,要活在大台子上,在相山的一马路设堂变脸。
没有临涣的市井、茶馆的热乎,你那味就不足、不正;就像没有回龙泉泡出的棒棒茶。
在怡心,我看见了年轻人对茶馆生意的接承,也看见小夫妻带娃跑这里来图热闹、“凑热闹”。
好多人就爱这一口,欢这个氛围,还真不是单信你这茶养生、滋润。
临涣中学的老师王利雪,过去醉于心情散文,现在也把目光沉在了临涣街。
和摄影家的镜头找寻的东西一样,临涣茶馆是一方土地的民谣。
那歌,欢里有悲伤、沧桑藏着。
时代再往前跑,茶楼的老茶客就要远去了,老滋老味如何保存就得花心思。
还是需不断请些老人家,要他扮相当“茶模”;老临涣茶楼的这种模样一定得存留下来,他们就是临涣茶馆和棒棒茶的脸面、眼神。
还是临涣代言人王士宏有大智慧,他结结实实的去做每一件关于文化的小事情。
培养说临涣老故事的接班人。
他喊来文昌宫心灵手巧的解说员,让她当堂拜郜北华做古琴老师,想着在临涣街设个雅文化的点。
成不成都是能做到的良苦用心。
一场热脸相迎,性子直的雕塑师王磊答应给他们做茶馆作品。
这就是有文化,这就是我们能做的文化事业。
几年前东篱草堂初就,我那时还不熟老沈,喜得跑过来,有滋有味的在树屋上泡壶茶,看这片被老沈命名为“东篱山庄”的地方。
一片荒地,叫他摆置成有文化氛围的品茗、饮酒处;那时还无古琴声,王磊的桓谭、嵇康雕塑还没有塑出来。
一阁树屋,成就了小城一个文化热点。
文化就是你当下的快乐和忧伤;你管不了前世,也问不了后生。
临涣茶暖,东篱花开,正翻开文化的本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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