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几次引了木子的诗来给自己的文章壮胆增色,便有朋友好奇的问:木子是谁?
我想了好久,回他:一个新识的朋友。
木子的原名、原身可谓大名鼎鼎、大相伟岸。
我的朋友大多熟他。
三十年前我与他推杯换盏时,就仰慕其千杯不醉、醉而不倒的高风亮节;与他跑徐州,路经云龙湖,即兴的穿着裤衩子就一番水中畅游,回味至今。
高高大大的人,戴副时髦的宽幅墨镜,电视、报纸、杂志最火红年代的一览众山小的新闻单位高管。
可那不是我认识的诗人木子。
我认识的木子,童年被饥饿岁月掩埋,饿殍遍野的临涣乡下庄子里的一个黑瘦的小孩。
他看着亲人一个一个死去;他不敢哭。
那场灾荒他能活下来就是个奇迹。
现在的木子容易老泪纵横,一触情感点,便稀里哗啦。
这么多年不曾流过的泪,似乎要从一口枯井深处抽尽最后一滴。
五十七年前那个饿得已经没有了饥饿感的黑瘦的小男孩,突然有一天夜晚,就在木子的前身醒过来,打量着这个世界。
他开始对生命吟咏,成了诗人木子。
所以,诗人木子是个黑瘦的小男孩。
诗人木子画过电影海报,就在老城边上的濉溪电影院。
他从未正规学过画画,但画出的海报在省里拿过奖。
九十年代我曾在那个电影院看过一场电影,破破旧旧的昏暗,缩在小街边一处不显眼的地方。
我看电影时诗人木子已经到小城电视台,他将临涣的那个黑瘦的小男孩和不分昼夜画海报的那个木子埋葬了。
他成了热闹场面上的有头有脸的人。
小城的场面就是舞台。
城小,不管你是个啥角儿,都有灯光、位置、观众粉丝。
任何舞台你走长了都容易转向,舞台有多炫目你转向就转多很。转到最后最大的迷惑是已经不知你是谁,却还光鲜灿烂的成为了那个什么“谁”。
舞台上的人也画画、写诗、做文章,做的都是不知自己是谁的文章。
真正的画家、诗人都要与舞台离得很远,躲在十分寂寞、冷落的地方。
他得知道自己是谁,要干什么。
没有财富的画家得切掉耳朵献给自己心爱的女人;为将自己成为作品的一部分,诗人卧在铁轨上,写出诗歌的最后一个字符。
这就是画家、诗人,呆痴,疯狂,却又极安静,极专注。
搁舞台上就是神经病、疯子、傻蛋、狗屁。
场面上没有真画家、真诗人。
木子比我年长,算是吾兄。
有一次赵闵玲喊着聚,已经卸掉了舞台戏服的木子也在座,满头银丝。
相互加了微信。
第二天凌晨四五点便看见了他的诗。
“远离浮嚣的俗世,让灵魂安静成石头
黑夜我想过,在石头的背面刻上一个人的名字
天亮就否定了,还是无字为好......”
“真想成为一只鸟 飞翔……
那怕只有一次。
追寻天空和自由,一支如竹的笔,在天空书写心曲。”
那个早晨有点冷,太阳被初冬的寒气冻住。
在冒着热气的太平猴魁撩起的几条茶香里,看见这样峻峭的诗句让我心颤。
我看见复活了重生了的的木子,一个我全然不识的诗人。
我好喜欢这个人。
他一两日一首、外一首的写着,就像徽州的刀匠艺人低头雕琢一块砚石,一刀一笔,一笔一刀,把岁月和思绪镂空为山水楼阁、花鸟虫鱼。
他这样表述自己:“一只蚌的千年闭合,让我三缄其口。我以无言与石头交流,以静止与乌龟竞走。象一个梦,黑夜一颗闪亮的流星。”
他的字是冷的,没有湿润;诗句的热量被地壳巨岩压住,冷冰冰的岩面里层,燃烧着熔浆。
想想也是惊悚,一个你熟识了几十年的躯壳里,突然跃起一个带着血淋淋的新面孔,那么激昂,那么沉静,那么冷酷,那么热忱。
一个与他相交几十年的老友,看他的诗竟生恐惧:此人还是自己熟识的舞台上的那人么?
低沉的阴森,冷硬的嗓音,偶尔激越,却是悲吟。
他与我说,本义是要我也劝,别老来活得那么阴冷。
我则为木子狂喜:死去的已活来,活过的已死去。
那老友也是告诫我别天天四五点写文章,身体垮了怎么办的好心人;我对木子的评价定让他感觉这疯病在传染开。
诗人木子不大出门。
出门一次在老沈那里候雪,几杯酒下肚又嘟嘟开原先舞台的事情。
我和马世界斜着眼瞅他,看他又回到舞台走,气宇轩扬的转向的样子。
马世界以“老马不识途”的身份厉声呼喊道:你就是那个未饿死的小男孩,濉溪破电影院画海报的小青年;除了诗人木子。其他的你什么都不是!
我看着马世界涨红的脸,哈哈大笑。
我在想,诗人木子也有两张脸。
一张在夜里写诗;一张留白天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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