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
今天是农历四月初四,您八十三岁生日,可是我再也不能给您电话。尽管我的手机通讯录里始终存着婆婆两个叠加字,可电话早失效了——您走了17个月了。
婆婆,您在世时,我假装自己有家、有爱、有暖、有亲情,有故乡。您走后,我就完全成了我自己,一个不知来从何处来,去该从何处去的孩子。我的电话一直保持着畅通,可这几年跟停机一样,找不到一个人打出去,也没有一个人打进来。我无数次地翻啊翻,每次翻到婆婆两个字,我就会停下来发一会儿呆,然后,就想哭。
您的电话是座机,您不识字,我教过您好几次怎么拨打我的电话。我操作的时候,您都看得很仔细,听得也很认真。每次我操作一遍后让您操作,您很快就学会了。您笑的样子特别温和,就像您的生日,四月天里的风。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您从来没有给我打过一次。您的亲生骨肉说,一个文盲老女人,指望她学会打电话,太阳从西边出来。
婆婆,每次我给您打电话前,我都会好好地调整自己的心态,告诉自己要云淡风轻,要像您一样坚强。可是,每次电话接通后,您喊我,我的鼻子就发酸,婆婆两个字喊出口,眼泪就成了四月的雨。我还是像小孩子一样,面对您喜欢瘪嘴,哭声就出了来——这是我活着唯一的温暖。现在,这仅有的温暖也成了奢求,甚至遗忘。
怎么说呢?我此时的思想乱成了一锅粥,不知道从何说起。自您走后,除了农历正月的那几天,我已不再记农历,但今天早上不知道什么东西促使着我看了看农历日期,没想到正是您的生日。
今天是星期天,本是休息的日子,但“五一”放假三天,公司要求今天正常上班。从我住的地方去到公司有八公里的路程,除下雨外,我都是步行来回,要走两个多小时,您肯定会心疼我。婆婆,您不要心疼,这是我自愿的,我喜欢步行。您知道的,我读初中时,从家到学校,路程比这个还要远一倍多,人人都是骑自行车,只有我一个人步行,还要背个书包,背一袋米。那时的我比现在还要瘦弱许多。那时候,因为自尊,我是多么的不愿意步行,可是没有办法,而如今,我特别喜好步行。
从我住的地方去到公司要走好几条马路。杭州是江南,风景优美,城市干净,马路宽阔。我这个地方是经济开发区,人不多。现在正是四月天,气温不冷不热,繁花虽已开过,但蔷薇、映山红开得特别漂亮。
我上班的路上有一条街,人行道边的篱笆墙上爬满了蔷薇花,淡雅雅的粉,太漂亮了。晨风儿吹,鸟儿叫着,那香啊,真香。我情不自禁地想起老家这个时候到处盛开的是金银花,我总是把这蔷薇花的香当成是金银花的味。那些年,您为了给我交学费,为给我买一个好吃的饼,您去到山坡上用您孱弱的身子探着采摘金银花,手指被其他杂树上的刺给拉出了一道道血痕。
如果时间不是很紧,我喜欢放慢脚步走。一路风景,一路思索。我的童年惨不忍睹;我的少年、青春,暴风骤雨没有停过;我的青年、中年,颠颠簸簸坎坎坷坷,孤独到绝望,但是,那些年,好歹还有个疼我的外婆在,虽然这疼您也是偷偷摸摸提心吊胆,但我的心很小,很容易获得满足,只要有那么的一丝丝,哪怕是在漆黑的夜里提着一盏红灯笼走,我也就非常的心满意足。我无法跟其他任何人比,更比不过我的妹妹、两个表弟,还有我的母亲,两个姨。
我这样行走是为了让自己的孤独弥漫着鸟语花香。这是江南水乡温暖的四月天,我天生就具有着诗人忧郁的气质,尽管这气质来到人间一直在苦中作乐,但一想起我的外婆和它有着许多的关于人生的故事,我这样行走,也是活着另一种最佳的方式,或者表达。
我不想跟您说我的苦大深仇,我不想对您说我太多的苦难悲哀、我的彷徨无助,但我也无法优雅从容地说出我活得很幸福。好在,这样的天可以说一首诗,写一首诗,说您的生日。尽管在人间,您活了八十一年,活得比我还要孤独,连生命最后的结束至今我一想起就万箭穿心,但四月初四,这个美丽的日子始终属于你,这是您的天长地久。作为您的孙儿,我算是可以缓一口气,嗅一嗅这月光下的蔷薇花。
外面的风很香,暖暖地吹拂在我的脸上,像一双我熟悉的手。婆婆,是您在抚摸我吗?今夜,我梦中等您,醒来,请给我一颗晶莹的泪珠。
孙儿:刚
2020.4.26(庚子年四月初四)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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