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叔,我们来了。”
孩子们叫我五叔。下午孩子们才来,外面天儿不错。二月十七,过几天该春分了。院儿里还是这么静,只是隔壁三条的马路上时时喧哗些车水马龙的忙碌奔波。
我看着这下午啊,就想到两千年那天,大闺女陪着我来,我腿不好拄着老伴儿给我那拐杖。那时这院儿里,也大抵是入春了。
“那谁,钥匙递一下,我把书翻开放桌上了。对对,是那页。五叔,今儿天挺暖和的。”
那会儿也挺暖和的。两千年的时候,捐献遗体太稀罕了,家里单就知道协和医院能办这个。闺女就劝我啊,说爸,您现在就想这您说,忒早了爸,再者说了,入土为安入土为安,您这,我们得多惦记着啊。我就跟我们二闺女说,闺女,爸这一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末了儿了爸想做点儿什么,落叶归根,闺女,咱心里得有别人。
点点三月份该过生日了吧,现在都多高了?
“给五叔手那儿包一下,对,那儿再掖一下儿。”
这四个孩子,来了几天了。点点和他们比就是小妹妹了。女儿以前逗她,点点啊告诉妈妈以后想不想当医生啊?点点就说我要给小朋友打针!这几个孩子啊也才二十吧,九零后,和我们这些三四十年代生人的都不一样了。那时候,上大学多不容易。像他们这么大的时候我已经在厂里了,但我羡慕做医生的,那会儿家里没钱读书,年轻的脑袋却老是想能攒点钱出来然后改变自己的人生,救死扶伤。
小个子那姑娘做事挺认真的,高个儿小伙儿是南方人吧。
“今天我们两个臀部,你们两个做那边儿吧,换一换印象深点。”
“刀,嗯……止血钳,谢谢。”
“我们也动手看五叔股后吧。你左边。”
结果一晃就是十年。大跃进,三年自然灾害,文革。我们要了两个闺女一个小子,也没机会好好教他们读书。但是现在看着这四个孩子认真地动手学习,看着他们仔细地翻找哪儿哪儿的血管儿,看着他们有时候一声不吭地四个人扒在一个地方翻找什么皮神经,就觉得心里特别踏实。后面几年住院,腿上老是推药,结果有个大血块,也为难这几个孩子了。
“⋯他们剪的那条,没剪股直。那条,缝纫……”
“缝匠肌!说错好多遍啦!怎么就跟缝纫机过不去了⋯⋯”
大闺女结婚的时候,缝纫机还是三大件儿呢。到小闺女结婚的时候,改革开放了,生活条件也好起来了,以前见过没见过的吃的穿的,都进来了。儿子读了个计算机,那会儿可时兴这个了,他说学计算机好,也没听我的当医生。
“早上Doctor Zahner布置下周要带paper了,你想好选什么了吗?”
“嗯还不确定,高血糖也行,泵也好。”
这可能是什么其他课吧。后来生活好了,孙子也抱上几个了,五叔的身体却不行了。但是在协和住院的那段时间里面,五叔总是想起那时的医生和护士,那时真周到。你们以后也会变成好大夫吧,姑娘们小伙子们,看你们现在,五叔相信你们。
“器械洗得差不多了。点点数。五叔,我们把您降下去了。”
“好,到底了。辛苦了各位下周加油啊。”
我走得还算平静,家人也都依照我的意愿办了后面的手续。 闺女啊,爸觉得爸选的是对的。
姑娘们和小伙子们,年代变得太快,转眼一个十年,人世变换,年轻时的梦想,五叔没有实现,但是你们有机会实现,五叔只能把自己捐献出去,而你们,可以让每一个捐献者的愿望变得有意义。
生命太宝贵,怎能凭命运支配。
“五叔,我们先走了,再见。”
孩子们再见。
编辑:冬虫夏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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