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福》,自教学以来,反反复复地读,绝不止于百遍,写过的阅读心得、解析、教案、实录不少于三万字。
今天,再拿起来读,忽然发现,这句话挺有意思:于是大家分头寻淘箩。她先到厨下,次到堂前,后到卧房,全不见淘箩的影子。四叔踱出门外,也不见,直到河边,才见平平正正的放在岸上,旁边还有一株菜。”
这句话很有意思:为什么寻的不是祥林嫂而是淘箩?
按照道理,祥林嫂的婆婆来接她回家,要结算工钱,要整理行李,祥林嫂应该在眼前才对。可是,在四叔四婶的眼里,“既是她婆婆要她回去,那有什么话可说呢。”即使没话可说,但总要当面交待清楚吧。鲁四老爷一家人直接把祥林嫂给忽略了,根本不需要祥林嫂出现。这简洁文笔的背后,让我们看到祥林嫂连一个物件的价值都没有,可以被直接忽略,可以直接被消失,其卑微可见一斑了。
只是当鲁家人肚子饿了时候,才想起了祥林嫂是去淘米的。鲁迅的文笔真是精彩,这一家人,没有一个人提出要找找祥林嫂的,或者询问一句,祥林嫂是怎么走的,没有人提,好像祥林嫂的来与去与他们没有丝毫关系,有关系的只是一只淘箩,于是分头找“淘箩”。祥林嫂在他们的记忆中已基本消失了,祥林嫂在的时候,也不过就是一只淘箩而已。
我们来看看,他们是如何找淘箩的。四婶是先到“厨下”,这里是祥林嫂的工作间,在四婶的印象里,祥林嫂首先应该一直在这里。然后是“堂前”,堂前空地,是需要时时打扫的,这正照应了前文对祥林嫂的叙述,“她整天地做,似乎闲着就无聊,又有力”“扫尘,洗地,杀鸡,宰鹅,彻夜地煮福礼,全是一人担当”。最后是到卧房。这个寻找顺序,恰恰是祥林嫂的活动轨迹,在这个轨迹里让我们深深地体味到四婶一家对祥林嫂的漠视, 同时,也读到祥林嫂在四叔家的生活境况。
从这只小小的淘箩上,我们读到的是祥林嫂像一个工具一样白天黑夜为鲁四老爷一家人服务,可是在鲁四老爷一家人眼里,她竟没有一只淘箩重要。阅读的重要在于,文本呈现给我们的是一个作家提炼后的文字结晶。直接吃下去,并不能吸收其中的营养。要想得到其中的营养,必须把这些精华细咀烂嚼。
细咀烂嚼,必须有量的保证。现在的阅读大都是一遍速成式,读到什么程度就什么程度了,这样的阅读几乎无用。
细咀烂嚼,最忌思维定式。原来一拿起它,四条绳索就跳了出来,于是对应式的阅读阐释潜滋暗长,把读者的思维牢牢地控制在四条绳索之内。那不叫阅读,那叫解题,像做数学物理一样,依结论识别内容,这种所谓的阅读无效或是低效。
细咀烂嚼,甚至还要对文本的创作过程还原。由最后的结果能推想出它经历了怎样的诞生过程吗。鲁迅先生一开始也未必这样落笔,祥林嫂的失踪在最初也可能没有被众人遗忘,也可能围绕这个问题,他思考了很长时间,当他祥林嫂在这个时刻是不可能出现的,该怎样让他不出现,就是创作艺术的问题了。鲁迅先生让鲁四老爷一家人直接遗忘,显然对塑造祥林嫂这个鲁镇社会的多余的人形象更有价值。至于真实情况,我们没有原稿,难以弄清,但作为阅读者,则可以这样一想。如果把这个想通了,才是自我阅读建构的学习真正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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