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皇罗禅寺至今保持着百丈禅师“一日不作,一日不食”农禅生活,更将“搬柴运水无非是禅”的理念贯彻到日常的行住坐卧之中。由寺院里的出家师父们耕种的二十多亩地里,黄豆到了该收割的时候了。机缘巧合之下,我跟着几位师兄一起去帮忙收割黄豆,也有幸真正体验了一回农禅生活。
由于这块地之前被抛荒了,今年才被师父们重新开出来先种上黄豆增加土壤肥力。师父们坚持原生态的耕作,严格控制农药和化肥的使用,虽然人工除过几次草,杂草依然蓬勃地占据了大片土地。在一块土质良好的地里耕种尚且不易,更何况是曾被抛荒的地,其耕种难度和需要付出的心血可想而知。我心里不禁对师父们“难行能行,难忍能忍”的精神升起更深的敬意。
由于有些人是第一次下地,负责的师父分发了镰刀和手套之后,跟大家简单的讲解一些基本要领和注意事项。分好组,到达各组的区域,大家便不亦乐乎地行动起来。抓起一丛黄豆,一镰刀下去使出浑身气力却怎么都割不动。内心微微一颤,想不到差不多十来年不碰镰刀,竟手生到这般地步!
我在农村长大,大概从六七岁开始,每到水稻、芝麻、油菜等作物成熟的季节就跟着父母下地收割。在村子里的长辈们看来,拿镰刀就应该像拿筷子一样自然熟练。另外,家里承包了鱼塘,整个夏天放学放假后的一项重要任务就是田间地头割青草喂鱼。镰刀、庄稼、青草,夹杂着汗水,在我的少年时期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从小我就长得比较瘦弱单薄,每次母亲看我累得汗流浃背,气力不支便会语重心长的说:“你赶紧好好用功读书吧,成为有文化的人,以后拿笔杆子就不用拿镰刀了。”直到那一年带着父母的期望,我考上了县里唯一的一所省重点高中,再到重点大学,真的就再也没有拿起过镰刀。
从宁静的小乡村到喧嚣的大都市,这是很多试图通过读书改变命运的农门学子所必经的一段路。看似光明充满希望,同时也充满辛酸与坎坷,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当我离生我养我的那片土地越来越远,内心也越来越容易感到焦躁不安,对名利的追逐以及虚荣的攀比,让我一点点地迷失自己。
让我们成长的,不仅是时间,还有阅历。十年的光阴流转,我也已不是曾经那个天真懵懂的小女孩。曾经那种对故乡的逃离逐渐转变为灵魂深处对它的依恋。很多人终其一生都不知道自己真正需要的是什么,更不知道生命的真正意义究竟何在。只是被外在的洪流推动裹挟着,随浪漂浮。亲近善知识,学习佛法,追慕圣贤,一点点照破我内在的无明黑暗。生命少一分无明迷惑,就会少一分烦恼尘劳,多一分欢喜自在。
望着眼前的一大片黄豆地,想着在寺院里的弥陀村中颐养天年的几十位老菩萨。我不禁感慨一句:“师父们每天都好辛苦啊!除了日常的诵经拜佛等功课,维护整个道场的清静庄严,还要照顾那些老人,种菜种地……”师父淡然一笑:“还好,不辛苦,多干点活会很舒服的,也不耽误修行念佛。”简单的几句话再次触动了我。很多人误认为佛教是消极的,甚至将出家看作是逃避社会责任的做法。其实佛法不是消极也不是积极,而是教我们认识世事的真相,出家更是非大丈夫所不能为。
我们总是想着入世有所作为,就像我曾经那么努力地拼搏想要走出那个小乡村。但却没有一颗出世的心做基础,结果很容易地就被五欲尘劳所淹没,迷失自己。十年后,在三宝的福田里重新拿起镰刀,挥汗如雨,内心是前所未有的亲切与欢喜。我知道自己将走一条怎样的路,以及如何走好每一步。
望着地里一垛垛收割好的黄豆,以及大家忙碌的身影,相信这一日的农禅生活也是诸佛菩萨的慈悲护佑与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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