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寒,梅花如期开放,一地清香。
鹿泉小镇十方院是一所道观,古静清幽,每年的小寒节气,来此赏梅人的络绎不绝。初次邂逅这棵梅树适值夏令,从那以后就一直盼着冬天,因为梅花在冬天才会开花。十方院也因此成为最令我牵念的地方。因一株梅树而生痴,踏雪赏梅原是一种真性情!
院内的这树老梅,黄花如蜜蜡,老梅虬枝,花一朵一朵,开在青皮的老干上,这多么象年华逝去,尤有柔软内心的行者。
十方院的梅树已有三百多年了,年年花朵满枝,如愿开放,从无爽约。这是一种花语,更是一种花信,在北方最为酷寒的时节,无论阴晴霾雾,风霜雨雪,梅都如期开放。
北方的冬天是单调的,即使没有雾霾封锁,也多是平云漠漠,一片枯寒萧索,寒冷是那样严酷,如一场白色恐怖,松柏不凋,亦是黯然失色。
北方的冬天是长的,长得犹如亘古不变的黑夜,万般生机都湮灭无闻。唯有梅不畏严寒,谨守自己的信约,给长冬黯哑的心灵一个春的琼音。
吟梅之诗,我最喜欢的莫过于林逋《山园小梅》,“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暗香疏影,临水幽姿,月下清境,在此一一浮现。唯有终身不仕不娶,种梅养鹤,惯与诗僧相往来之人,才得如此清凉深意。梅花,从来不是热闹的,她是一种高贵的清凉,寂寞里的惊艳。
最喜欢《红楼梦》中,宝玉乞梅一节。“酒未开樽句未裁,寻春问腊到蓬莱。不 求大士瓶中露,为乞嫦娥槛外梅。 入世冷桃红雪去,离尘香割紫云来。 槎桠谁惜诗肩瘦,衣上犹沾佛院苔。”
大观园里众佳人吟诗赏雪,不论才情多寡,缺了梅花,总总不成曲调。所以大家推举宝玉向妙玉乞梅。除了宝玉,别人是求不来梅花的。宝玉虽是槛外人,但一向高标出世,不屑于俯身低首做“禄蠹”,妙玉乃以青眼视之。
除了林逋,梅的另一知音当属妙玉。
妙玉撮取梅花之雪,窖藏经年,来年启封,只为烹茶之水透一段梅香,轻纯洗心。能体味到存之于雪的梅花的幽微香气,这颗心定是属意烟霞,柔软轻清的,原本无味的至香,不是一颗粗浊之心所能体察到的,所以妙玉称宝玉吃茶为“牛饮”。就连高标出世的黛玉,也被妙玉奚落,“你这麽个人,竟也是个俗人。”黛玉才高无双,被誉为“潇湘妃子”,黛玉的情,仍是俗世贪爱之情,身在富贵之乡,绮罗帐中,那种愁,虽有葬花之吟,旧帕题诗,亦是闲愁。
妙玉,原本生于官宦之家,琼瑶碎为沾地之泥,继而青灯古佛,方知世间世外深味。繁华落尽,独有孤寂之中的清纯,将梅之清香,与雪一并储存,一颗远离红尘之心,方能品得此中真味。
妙玉的茶香已如梅骨香浸骨髓,于冰天雪地,渺渺茫茫的混浊恶世,自有天然一段清芬在。妙玉的诗情是从内心流出的,不染烟尘,一如梅香。这是妙玉的至味,清淡的生活,深幽的滋味,这一品清奇直到骨子里去,这一生活的品味旷劫不遇。在蜂拥四起热闹无极的世情里,妙玉的雪梅之香予炎炎世态以清凉。
内心如有梅骨,于冰天雪地,勾栏瓦肆,天然一段自在清味。
一枝梅花,抵得过整个冬天的严寒。
叶灵犀专栏《禅溪》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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