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观泱泱华夏诸多寺院,大多名称凸显含义。或大觉、或护国、或镇海、或灵隐……而设定寺名时,不诠释、不深解、不托大,仅以寺院方位为名,以诗圣咏叹引众人前往的古刹,不多见。为唐代诗宗专设一祠、专设碑刻的古刹,不多见。内有柏朴之树相拥互依、苍翠相映的古刹,也不多见。
让我神往的南郭寺,便有上述特征……
庚子年立秋,晨光在东方初显,菊花在杯中泡开,我在沉静读文时,倏然看到——公元759年立秋后第一天,地处偏僻的关山陇水、秦州古城,迎来愤世嫉俗却愁肠百结的诗圣杜甫。而城郭之南的千年禅林南郭寺,自此成为诗人常前往、多感悟的‘’洗心地‘’。
这座隐现慧音山深处、至少已有千余年历史的南郭寺,唐代作此称谓,宋代称妙胜院。
南郭寺的特色建筑格局别具一格——多个四合院以女儿墙相隔,月门出入,递进式向内延展。有一步一景,有由浅入深感。
七个院落相通、多个院落又呈套院展现景观的一方禅林,多代帝王相继修葺。古寺的主体建筑群为西院毗连的深院,设有山门、钟鼓楼、天王殿、大雄宝殿、东西配殿与东西二禅院、卧佛院。堪称千古珍奇的绿植,当属山门前树身挺拔、树冠如伞的唐槐,大雄殿院中南北延伸的汉柏。古刹中千年不涸的水脉,当属东院六角亭下那一泓井泉,即清冽甘甜、疗伤治病的北流泉。西牌坊门前两株2000余年古柏岂能忘怀——那年立秋后,对官场心灰意冷、对世情已然看淡,来秦州寻亲的杜少陵,常来到清澈流泉边映照满面愁容,在千年古柏下感伤过往。抚须叹息间,深沉诗句从口中涌出。或许,历经百代兴亡的古柏被诗圣的名句感化,而今,西北向柏枝,竟然在劈裂、枯干的树身上,寄养一株胸围达百余公分、枝叶茂盛的朴树(黑蛋树)。这种干枯多年却以千年灵性拥揽、滋养另一绿植的现象,在全国古迹中实为罕见。我猜想,二株神树,莫不是被厌恶官场、蔑视小人、怜爱苍生的诗圣所感召?
在此地生活百余日的诗圣,那年携带家小,翻越路途艰险的陇山(关山)进入秦州。是时,大唐溃败、叛军袭来、百姓逃难、山河破碎、仕途远了、朋友远了、故乡远了……他陷入西出阳关无故人的苍凉。客舍院中,曙色初现、秋虫唧唧,诗人百感交集,挥笔写下光灿文学史的五言排律《秦州杂诗二十首》,第一首,便充分表现了那份离乱奔波、客寓他乡的怅惘:“满目悲生事,因人作远游。迟回度陇怯,浩荡及关愁。水落鱼龙夜,山鸣鸟鼠秋。西征问烽火,心折此淹留。”
吟罢,诗人开窗远望慧音山,静聆南郭寺的晨钟悠悠,心中郁结稍有解脱。当日黄昏,急雨过后,诗人怀着复杂的心情,独自入寺。
寺院很静,惟有鸟鸣深林、清风过耳。最明显的韵律,便是北流泉泉声淙淙。诗人扫视岩石缝隙中含珠摇曳的秋花,轻抚那一株见证千余年物是人非的古柏,当他把目光聚焦在草丛中一口废弃的铁钟时,心底的史潮终于难以抑制,继而喷发。于是,一首千古诗作,在雨后清润的寺院中唱响、回荡……
那是借景抒怀、若悲若悦的吟唱:“山头南郭寺,水号北流泉。老树空庭得,清渠一邑传。秋花危石底,晚景卧钟边。俯仰悲身世,溪风为飒然。”吟后,诗圣满目潸然……
南郭寺的杜甫祠堂,在秋雨过后,环绕墙壁上的藤蔓挂着晶亮的雨珠,不知是否在含泪思故人?藤蔓深知——祠堂之内,杜甫与两位侍童的彩塑历来以平静目光面对众多敬仰者,诠释当世五味杂陈,身后复归静默。供桌上的时令鲜果、缕缕香火,都折射来者的一份心情。偶见敬香者,在祠堂门外诵读“陇头圆月吟怀朗,蜀道秋风老泪多”楹联之后,一度沉静、声音哽咽、泪波闪动……
力挽一抹秋韵的藤蔓,近年屡屡感动。因为,这里又出现墨香一景——清八大诗家之一、时任陇西右道左参政的宋婉,效仿书圣王羲之字体、汇集杜甫秦州数十首诗作,以碑刻形式、以“二妙轩”名义亮相于斯,为古刹又添一景。宋婉那首《少陵》诗作,充分表达了自己对诗圣杜甫的仰慕之情:“少陵栖隐处,古屋锁莓苔。峭壁星辰上,惊涛风雨来。人从三峡去,地入七歌哀。欲作招魂赋,临流首重回。”
我认定,那些探寻名山古刹千古诗风者,在观游后会深切感知——天水南郭寺,便是一代诗圣的身心栖隐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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