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辜负三春香艳,曾苦熬一夏溽热,直待稻谷金黄,香飘湖畔,直到菊花含苞,枫叶渐红。闲看秋过半、花成果、云轻淡、雨如丝,核桃,高调显现圆满坚实,面对旧景新凉,感慨不已。青涩已远、满脸皱纹的‘’他‘’不悲哀。好在成熟大脑业已形成。
想起这般景象,我便约友驾车,迎满目清爽,向京西一座僻静的山村走去……
那是一代文化名流马致远的家乡,那也是别有滋味的传统酱菜发源地。
这座村名,颇具农趣感——韭园村。
对这座古村的最初认知,不是马致远词曲集,也不是元代史料,而是一碟酱菜……
上世纪80年代中期,因某种原因,我遭逢离婚、离开所供职的政府外派机构,去北京一家中型企业作工会干事。一位喜爱文学创作的工友,见我郁郁寡欢,约我到他家小坐。飞雪黄昏、小院冷清,家庭经济较为拮据的工友,熬制了一锅杂粮粥,窄小的房间内,顿时弥散缕缕温馨。
仅有香粥,滋味显得单调。我拦住工友外出买菜卖肉,提出‘’有咸菜即可‘’。于是,工友从厨房搬来一罐亲戚带来的韭园酱菜。待西瓜大小的罐子开封之后,咸香、椒香、蒜香、甜香、酱香奇妙混搭、相互融汇,诱人气味扑面而来,直袭嗅觉神经系统。仔细观看,计有豇豆、辣椒、佛手瓜、甘露、菊芋、鬼子姜、苤蓝、黄瓜、大蒜、姜、花生米、核桃、扁桃仁、榛子仁……鲜亮清润、形态各异、脆嫩清香、配料精致、酱香浓郁,与我品尝过的京城老字号酱菜不同之处在于——包装朴素、真材实料、色调柔美,甜咸适口。夹杂其中的花生米、扁桃仁、核桃、榛子仁等,饱满圆润。香香糯糯的热粥,搭配滋味奇特的酱菜,真真美不可言。
全身凸显温热感之后,我走出院门,在路静人稀的胡同中伫立,仰望纷扬飘舞的雪花,平视一家家温馨的灯光,想到自己家庭破裂、前程渺茫,不觉吟诵起韩愈时运不济、遭贬外放时的诗句:“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思忆之后,心绪再次低沉。于是与工友告辞。他送我一小罐酱菜,同时告诉我,酱菜产于他的老家——门头沟王平镇韭园村。他特别强调了一句“那是元曲名家马致远隐居、终老之地”。
那晚,我骑着自行车艰难在风雪中行走。来到北京元大都土城下的小月河畔,停车上桥,在玉龙飞舞之中,忽然看到绽放于土城之上的一株蜡梅。由此,联想工友谈及的马致远,便在脑海中搜出元代戏剧家所作《寿阳曲·江天暮雪》:“天将暮,雪乱舞。半梅花半飘柳絮。江上晚来堪画处,钓鱼人一蓑归去。”吟罢,又是长叹一声……
汽车引擎声静止,我从漫长追忆中归来。摇下车窗一看,门头沟王平镇韭园古村,进入视野。
下车环顾村外,京西古道旧貌犹存,坑坑洼洼、穿村过户。遥想当年,这里驼铃声声、酒幌飘摇,是京城与外省物流中转站。村中古庙、碉楼、古驿站等古迹所剩不多,千年守望。我请结伴而来者与当地接待者先去马致远故居,自己独自散行。
古村周边,有牛角岭关城遗址,是当年古道一处重要的收费关隘,早已残破。关城之东,见当年驼、马踩踏形成的蹄窝散落可见。一串串古老印痕,伴随暮色苍茫绵延向远、不知尽头……
走入韭园村,见老街深巷内的古树枝干遒劲、庄户之间小桥流水淙淙,百年以上宅院随处可见。三合院、四合院,随山势高低错落而建,似乎在讲述一段过往。细观院貌,但见青砖灰瓦、影壁花墙、木窗雕花、砖雕门楼、大小门墩……以“原装”展现。偏僻山村发展迟缓,却有可贵之处。
迷蒙秋雨飘柔而至,秋虫鸣唱起伏不止,我迈入的小院,便是与关汉卿、郑光祖、白朴并称“元曲四大家”的马致远住所。
马致远故居坐西朝东,门前小桥流水,芦苇摇曳。我放慢脚步,绕影壁、入过堂,进正院。见东南西北皆有老屋,各边为三间。故居房间前,萧瑟西风下,瘦马雕塑、马公读书雕塑栩栩如生。正房五间,是介绍马致远生平、元代戏剧的展室。我边看边记,以崇敬之态,追怀一代名流足迹……
700余年前,深秋萧索、暮色昏黄。青年进取之路坎坷纠结、中年官场情境屡遭暗算,满腹奇才无处发挥的马致远,锁愁眉、骑瘦马、一步三叹,来到京西山区。
羁旅漂泊人,面对亲友挥别的长亭,仰观枝叶飘零的秋景,俯视小桥流水一去不返,遥视即将消失的夕阳……瞬间,君主昏庸、官场腐败、烽烟四起、百姓离乱、文化冷场、君子言轻、小人得志……世间遭遇的五味杂陈涌上心头。于是,一首被后人称为“秋思之祖”的《天净沙·秋思》,在长亭外古道边凄美诞生。
悲凉的28字!有感而发、发而思、思而悲、悲而泣、泣而痛……弃夸张、不用典,白描勾画、平常语境,竟成名句……
晚风夹带烟雨笼罩闲庭老屋。我感叹这位在官场煎熬、在剧场风光、遭排挤逃避,终走向超脱,自号“东篱”的一代大隐……
联想古来奇才,大多挣扎半生,未必开心颜。大多与“韭园酱菜”相似——浸透人间甘酸苦甜,最终以落寞形态,深入民间。好在能绵延千年情味,能隐现不同寻常。
不觉天色已暗。接待我采风的镇政府人员看我痴迷凝望,会心一笑。轻声问我晚餐想吃些什么。一向以红酒为伴、美食为乐的我,竟然不假思索道出要求——希望安排在古村老院。一碗粗米粥,一碟韭园酱菜。饭后,用古井水泡一杯当地山茶,请农家讲讲民间传闻……
那晚,我端着杂粮粥,再次细品韭园酱菜。发现口感、品色、味道似乎胜过第一次品尝。我把感觉告知接待者,得到的回答是:“恭喜您,在韭园读懂了马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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