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上了年纪,那一天,在血肉横飞的大厅里,我环抱着自己的小外孙,手中紧握的剑滴着鲜血,有个男人叱开包围着我的乱兵朝我走过来。他在做了一番自我介绍之后对我说:“我始终认识您。大家都说您年轻的时候很漂亮,而我是想告诉您,依我看来,您现在比年轻的时候更漂亮,您从前那张少女的面孔远不如今天这副被毁坏的容颜更使我喜欢。”
文/徐啸
我常常忆起这个只有我自己还能回想起而从未向别人谈及的形象。它一直在那里,在那昔日的寂静之中,令我赞叹不止。这是所有形象中最使我惬意、也是我最熟悉、最为之心荡神驰的一个形象……(《情人》道韫·玛格丽特·谢)
雪芹公在给十二金钗下判词时,把“咏絮才”给了林妹妹。“咏絮才”是怎么个才呢,让我们翻开《世说新语》的言语第七十一则。
谢太傅寒雪日内集,与儿女讲论文义。俄而雪骤,公欣然曰:“白雪纷纷何所似?”兄子胡儿曰:“撒盐空中差可拟。”兄女曰:“未若柳絮因风起。”公大笑乐。即公大兄无奕女,左将军王凝之妻也。
撒盐空中,何其重浊,飞絮随风,何其轻灵。谢安大笑,确实识货。人道言为心声,如此看来后世贾宝玉兄弟肯定会说:“我就说女儿是水做的,男人是泥做的!”
这则逸闻中,不但让我们见识了谢道韫的文学才华。而这其中,也隐隐透出这位灵秀女子的脱俗风骨。同为魏晋年代人,女子是否也有魏晋风骨。答案当然是肯定的咯。
贤媛第三十则记载时人评论,“王夫人(谢道韫)神情散朗,故有林下风气;顾家妇清心玉映,自是闺房之秀。”你看,在著名八卦记者刘义庆眼中,谢道韫不但是有魏晋风度,而且是竹林七贤那一派最纯正的魏晋风度。
另外有一点需要说明,今人一直认为古代女子地位低下,深受封建制度迫害。其实吧,很多时候,很多是阶级压迫,并非特定与性别,你要是个奴隶,不管男女,都被人欺负。但是在同一阶级中,至少魏晋时代,还是没有明清那么变态。至于阶级压迫,那是时代局限性,我们也不能以现在的道德观念去苛求古人。就贤媛这则中,当时人们就认为顾家媳妇虽然冰清玉洁,不过是大家闺秀而已,但谢道韫这样的,才更有名士风度,孰高孰低,不言自明。
其实别人的评价,其实对谢道韫这样的牛人是无所谓的,你见过竹林七贤在乎别人的评价么?不过刘义庆记载了一则谢道韫对别人的评价,评价的人是他的弟弟。
王江州夫人语谢遏曰:“汝何以都不复进,为是尘务经心,天分有限。”(贤媛第二十八则)谢遏是谁?大家可能不知道,对,因为这是个小名,他大名叫谢玄,历史考过“淝水之战”的同学应该有印象了吧,统帅北府兵的扛把子,淝水之战的大功臣,手拿两把菜刀一路把苻坚大帝砍回北方的双花红棍。想象这样的一个人,被自己的姐姐叫着小名教训:“你看你,最近月考成绩又没有进步,明知自己笨,就不要每天拿手机打王者,要好好学习啊。”这场面,真的不由让人发出杠铃般的笑声。谢玄估计也只能委屈的蹲在地上画圈圈:“扎心了,老姐。”
老姐真的很扎心,为什么?凤阳花鼓有云:“我命苦 真命苦,一生一世嫁不着好丈夫。”当然谢道韫那样的才女不会唱这么俗的歌,“一门叔父,则有阿大、中郎。群从兄弟,则有封、胡、遏、末。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 (贤媛第二十六则)。前面说过,魏晋时代,同阶层的女性其实地位未必非常低,但这样骂老公的,真的好少,而把这种话堂堂皇皇的记录到书里的,也只有刘义庆这样的天下第一狗仔了。
其实王凝之吧,是书圣的亲儿子,官也当到省委书记了,而且还是个书法家,在普通人眼中,也算是人生巅峰了。不过谢道韫这样的奇女子,眼光自然比熟人毒辣。后来的事实也确实证明了这一点。什么事呢?刘义庆不忍写,估计觉得让谢道韫这样应该舞文弄墨的手来舞刀弄枪太残酷了。我从《晋书》里拉一段过来吧。孙恩叛乱,王凝之作为一郡之长,不修城防,积粮草,练士兵,竟然请大神想让天兵天将来退敌,天兵天将很给力,转眼间,城破,人亡。这时候的谢道韫呢,她竟然拿着兵器,保护着自己的小外孙,一路砍杀出去,看来谢玄害怕他姐姐不是没有原因的呀。最后虽然叛军势大把她围住了,但连叛军首领都被她这种勇气所震慑,所感动,把她和小外孙都礼送了回去。
刘义庆应该是谢道韫的迷弟,老婆骂老公窝囊废都被记录在贤媛这一栏目里,很有粉丝拼命维护自己偶像的风格,当然咯,两人的精神回路应该都差不多,可以成为跨时空的知交。
谢道韫的一生很难说幸或不幸,但她确实活出了自我。其实吧,人的地位从来都不是靠别人施舍的,都是自己挣出来的。活得潇洒当然可以,只要你有潇洒的本钱。
说起咏絮才,自然不能忘记林妹妹,其实林妹妹身上带着谢姐姐的影子,除了没有砍过人,两人惊才绝艳、遗世独立的风格都是相似的。重温《红楼梦》,我不信雪芹公在塑造林妹妹时,没有参考谢姐姐的形象。
作者简介
慈溪三院坐堂,诗词学会站岗。因调《临江仙 自嘲》
甚愧流年虚度,换来满腹肥肠,半生养得臭皮囊。百般无一用,疏懒入膏肓。
人道条条大路,何如信马由缰。多情华发渐成霜。还妆弥勒笑,不复少年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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