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 ● 楼 万事开头难,写小说也一样。小说离不开故事,我们的生活中并不缺乏故事,缺乏的是把故事写得精彩绝伦的人,和讲得美仑美奂的人。
和其他很多中国古典小说一样,《红楼梦》的开头有点“魔幻”的色彩。在现代人看来,在故事的开头,涂上这种魔幻的色彩是相当冒险的。因为现代人最典型的特征就是忙,吃饭要吃快餐,工作要讲效率优先,常常恨不得一见到头就能马上见到尾,根本没有那么好的耐心,坐着听你长篇大论、娓娓道来。而遍布于这部小说的这种“魔幻”之光,自然就让你不自觉地陷入云里雾里,从而放慢了行进的节奏。
从开头来看,《三国演义》、《水浒传》似乎显得更为简洁流畅。“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这是《三国演义》的开头,只一句,就把人引入了合合分分、战火纷飞的历史潮流,几乎没有任何的铺垫和烘染,就直接拉开了群雄逐鹿、硝烟弥漫的三国纷争的帷幕。“话说大宋仁宗天子在位,嘉祐三年三月三日五更三点,天子驾坐紫宸殿,受百官朝贺。”这是《水浒传》的开头,它更加开门见山,镜头定格之处,就是天子驾坐于大殿的场景,继而铺陈出瘟疫曼延、百姓民不聊生的宏大背景。
《三国演义》、《水浒传》的开头,显出的是“大”与“实”,“大”,大的场面、大的气魄;“实”,实的背景,实的英雄。相对而言,《红楼梦》的开头就显得“小”和“虚”了许多。曹雪芹的聚焦点是一块小小的石头,这块石头不但“小”,而且“荒诞不经”,用小说里的话来说,就是“根由虽近荒唐,细按则深有趣味”。这样写的冒险之处就在于:读者如果想体验到石头的“趣味”,必得“细按”才行,如果粗览,那你根本体味不到石头的神奇及与众不同之处。
那究竟是一块怎样疯狂的石头?
时间得推移到女娲补天之时,那个时代可能比现在所说的侏罗纪时代还要早很多。女娲是谁?她是中国上古神话中的美丽女神。关于女娲的故事,至少有两件事家喻户晓:一是造人。她抟土造人,化生万物,被称为是大地之母。二是补天。造好人之后,人类繁衍了,社会动荡了,战争也开始了,水神共工氏和火神祝融氏在不周山大战,结果共工氏大败后,一怒之下,狠撞不周山,把天给撞塌陷了,天河之水汹涌而下,给万民造成了巨大的灾难。于是,女娲再次挺身而出,炼石补天,成为了救世之母。这个故事在《山海经》中有着详细的记载,曹雪芹在这部小说的开头就借用了这个故事。
女娲在哪里炼的石?曹雪芹说是在“大荒山”、“无稽崖”。从山崖的名称就可以明白,这是作者杜撰出来的,那是荒唐的、无从稽考的山崖。小说在随后描状的太虚幻境里有一副著名的名言:“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这种“真假”、“有无”的幻境,可以说是整部小说的总基调和主旋律。你整个阅读的过程,就是在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中穿行的过程。
女娲炼了多少块石头?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补天最后用了多少?三万六千五百块。“只单单的剩了一块未用。”就是因为还剩下了一块,结果生出了那么多事。“都是女娲惹的祸”呀!如果叫那块后来饱经风霜的石头来唱一首歌,我想他可能会对女娲这样唱:“都是你的错,精心炼好我,让我不知不觉有了灵性的生活。都是你的错,轻易抛下我,让我糊里糊涂沉醉人间的诱惑。”
脂砚斋读到这里时,在旁边作了个批注:“剩了这一块便生出这许多故事。使当日虽不以此补天,就该去补地之坑陷,使地平坦,而不有此一部鬼话。”他把矛头也直接指向了女娲:既然已经炼好了,普通的顽石变成了宝石,那好歹也算个“人才”。虽然不能补天,那你也可以去补地呀。地上有那么多坑坑洼洼,为什么不补呢?干吗要把它随手遗弃在青埂峰下呢?这不是没事找事吗?这里的青埂峰,青埂,就是“情根”的意思。而宝玉身上的最大特性,就是“情种”。他的一生,就是为情所困、为情所惑最后又为情所弃的一生。在这里,雪芹用“青埂峰”为他的“情根”设下了伏笔。采用这样的谐音修辞,在《红楼梦》整部小说中可以说比比皆是。关于这类笔法,早有红学专家进行过专门的研究,而且学者们的观点也是惊人的一致,如把甄士隐谐为“真事隐”,把元春、迎春、探春、惜春四姐妹谐为“原应叹惜”等等。
女娲的随手一扔,就决定了这块石头的命运。这块石头会怎么样?请看小说的描写:“因见众石俱得补天,独自己无材不堪入选,遂自怨自叹,日夜悲号惭愧。”这不是在写石,其实是在写我们人。你想想,我们同样在努力学习,同样在认真工作,同样被选拔为“后备干部”,但最后,其他人都提升了,都被重用了,唯独你被遗忘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你会怎么想?别人又会怎么看你?石头怨叹、悲号、惭愧的是什么呢?“同样都是石头,为什么做石头的差距那么大呢?”
这部小说还有着另外几个书名,但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就是《石头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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