庾纯接到贾充的请帖时特别郁闷。
当时,贾充刚刚扳倒了庾纯的盟友任恺,将他彻底扫出了首都的权力圈,正在此时,他邀请庾纯参加酒宴,这不是明摆着下眼药吗?
生气归生气,酒宴还是要赴的,毕竟贾充乃是开国元勋,此时的官职是车骑将军、散骑常侍、尚书仆射,晋武帝司马炎还封了他一个鲁郡公,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所以,他只能硬着头皮去。
贾充气焰熏天,朝中大臣无不党附于他,不肯仰其鼻息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任恺,一个就是庾纯了。
公元271年,氐人齐万年在关中起义,秦、雍两州的羌人纷纷响应,聚众十余万。
任恺和庾纯敏锐地抓到了机会,一个除掉贾充的机会,一个借刀杀人的机会。
他们说:“我们战事失利,并不是士兵不英勇,而是陛下没用对人。”
司马炎问:“你们觉得谁行?”
两人异口同声地回答:“尚书贾充。”
贾充是个书生,他带领修订的《晋律》,老百姓都觉得方便实用。可是,带兵打仗?能行吗?司马炎觉得不太靠谱儿。
任恺就说了:“指挥打仗的将军并不一定要自己武功高强,那是士兵的事情,将军只需要运筹帷幄就可以了。”
庾纯帮腔:“尚书贾充正是足智多谋的人。”
软刀子杀人有时候更可怕啊,捧杀比棒杀更让人难以招架。
贾充就招架不住了,他没办法拒绝皇帝的任命,只好以各种方式拖延,先是装病一个月,后来又说兵源不足,要招纳新兵,招完新兵之后又要训练新兵,训练完新兵又要阅兵……后来,司马炎不耐烦了,催他赶紧滚。
贾充没办法,只好滚了。
但是滚之前,手下谋士荀勖想到一条计策,要他把女儿贾南风嫁给太子司马衷。
尽管司马衷是个傻子,但只要能让自己度过难关,牺牲个女儿又算得了什么呢?贾充一拍大腿,妙啊!
于是,贾充虽然滚了,但是滚到半路,太子要大婚了,他这个老丈人必须在场啊,当然就半路回来了。
脱离险境的贾充对任恺、庾纯二人那是恨之入骨啊,他来了一招“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开始大力赞扬任恺,说他勤劳恪慎,廉洁奉公,能力一流,实力担当,应该为帝国选拔更多优秀的官员。
司马炎觉得老丈人真是忠君爱朝廷啊,便听他的话,任命任恺为吏部尚书。
任恺任劳任怨地忙活起来,按理说,吏部尚书选拔官员,该是培植自己势力的好差事啊,但是这位任恺似乎就只知道工作,从来不打自己的小九九。工作一忙,他跟皇帝见面的机会就少了,贾充和他的党羽便趁机诬陷中伤。
柏拉图说什么来着?如果只允许一种声音存在,那这唯一的声音基本上就是谎言。
可惜的是,司马炎不懂这个道理,他天天听贾充批评任恺,便信以为真,把任恺辞退了。
这一仗,贾充大获全胜,所以广撒英雄帖,要来庆贺自己的胜利。
庾纯也接到了帖子。
他磨磨蹭蹭地走进了贾府,贾充既骄傲又生气,老子请客喝酒,这厮竟然迟到!便问道:“你以前都是走在队伍前面的,今天怎么落后了?”
这是在讽刺庾纯,因为他的祖先做过军队中极小的官,站队时总是站在前面。
庾纯竟然不甘示弱,回答:“市场上有件小事需要处理,所以来晚了。”
你是不是听不出这也是讽刺?贾充的祖先做过管理市场的小吏,官位也很低。庾纯这是来了个以牙还牙。
说白了,谁的祖先不是从树上爬下来的?
两个人打个哈哈,第一轮交锋未分输赢。之后开始喝酒,敬酒。轮到庾纯敬酒的时候,别人都喝了,但是贾充偏偏不喝。
庾纯说:“我比你大,你不喝太没礼貌了。”
面对这么直接的劝酒辞,贾充恼了,反唇相讥:“你爹都80多岁了,你也不回家尽孝,还说我无礼?”
两个人都是抱着深深的敌意,所以这场酒战不需要前戏,直接就高潮了,一出手就是刀剑相交。
庾纯直接开骂:“现在天下这么乱,都是你这厮引起的。”
贾充说了:“我辅佐过两位皇帝,还平定了西蜀的叛乱,立下汗马功劳,有什么罪过而让天下大乱?”
庾纯疾言厉色地问道:“你把高贵乡公整哪儿去了?”
此话一出,举座皆惊,这可是贾充心中最大、最痛的伤疤。
高贵乡公名叫曹髦,是魏文帝曹丕的孙子,那句“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就是他说的,每个朝代最后几位皇帝,基本上都是昏庸无能之辈,但是曹髦不同,他很有作为,在皇位上不甘受辱,奋起反抗,带领一群人要去杀了司马昭,结果半路上被人杀了,指使人杀死他的就是贾充。
当时,朝廷上下很多人要求司马昭杀了贾充,但是司马昭没好意思下手,只是杀了实际动手的边济等人。
如今,庾纯当众说出此事,贾充的脸上挂不住了,他手下的马仔看到老大受辱,撸着袖子冲上来,要把庾纯海扁一顿。其他宾客见状,毕竟还是同情庾纯的多,赶紧拦住了那群马仔,庾纯这才没有遭受皮肉之苦。
贾充恼羞成怒,上表说我不干了。
庾纯也怕了,他仗着酒劲和愤怒,把贾充涮了一通,虽然过足了嘴瘾,但是后患无穷啊!他把河南尹、关内侯的大印一起上交给皇帝,还写了一封信,承认自己酒后失言,并自请处分。
要知道,贾充指使边济干掉曹髦,是司马家的大功臣。揭他的这道疤,就是打司马家的脸,所以晋武帝司马炎立即批准了庾纯的辞职报告。
但是,贾充还不解气,开始对庾纯该不该辞官回家赡养父亲,是不是违反礼仪展开调查。
贾充在朝廷中的确可以一手遮天,但是任何事情做过头了,都会适得其反。他的做法就让很多跟他虚以为蛇的大臣公开表示不满,大家都说:“庾纯没什么大错,只是喝醉酒而已。谁还没醉个一回两回的吗?”
司马炎真是一个和稀泥的高手,一看风头不对,赶紧下诏安慰大家:“我们责备庾纯不少喝点,非要喝醉,这是要求人家象圣人那样。其实,贾充当时也是喝多了呀。古人说,酒疯子的话,就象小孩子的话一样,不需要苛责的。”
然后又任命庾纯为国子祭酒,去管学生吧。
庾纯管学生没几天,老爹就去世了,他回家守孝,之后又做过几年御史中丞、尚书,越干越无聊,干脆辞官回家养老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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