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路抡着金箍棒打出狮驼国,万般无奈,垂头丧气,自己根本不是金翅大鹏雕的对手,他自出道以来,罕逢敌手,从没败得如此灰头土脸。寻思着,要解救师父,只有搬救兵了,太白金星的话蓦然回响在耳畔,他说如果向天庭救兵,就算十万天兵也是有的。
当时,孙悟空并没有把这话放在心上,此时想起,却是满腹疑窦,太白金星又无兵权,他怎会如此笃定天庭会借兵十万呢?
他又想到了玉皇大帝,觉得这个老倌儿一定掺和了此事,甚至还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灵山佛派收伏了牛魔王,火焰山、积雷山、翠云山、碧波潭、号山,尽数落入如来囊中,玉皇大帝看在眼里,不着急才怪。
狮驼岭狮驼国的势力,比之牛魔王有过之而无不及,如果能收伏了,也算是有失有得了。
此时的孙悟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知道打打杀杀的臭猴子了,他略一盘算,就相通了玉皇大帝的如意算盘。
他心中着实气恼,因为自己竟被玉皇大帝当作一枚棋子算计。可是,要剿灭这三个魔头,似乎只能向天庭求救。
孙悟空不甘心,邪火一起,便踏云而去,赶到狮驼岭上,将将数万小妖尽数打死,很多小妖在睡梦中便魂销魄散,狮驼岭上血流成河,尸骨遍野,青狮白象经营数百年的基业,一夜之间毁了个干干净净。
孙悟空双手沾满鲜血,脸上露出狞恶的微笑,此时他再向天庭求救的话,天庭肯定不会知道,他们得到的只是一座死山。
上天之前,他要再回狮驼国探探虚实,到得城边时,已是日出东方,他落下云头,摇身一变,变作个小妖,走进城去,大街小巷,缉访消息。却满城妖魔都在传播着一则惊人的消息:“唐僧被大王夹生儿连夜吃了。”
前前后后,所有的妖怪都是这么说。
孙悟空不敢相信,走到金銮殿前观看,只见里边有许多精灵,都戴着皮金帽子,穿着黄布直身,手拿着红漆棍,腰挂象牙牌,一往一来,不住地乱走。他摇身一变,也是变成这般模样,混入金门。正走着,只见猪八戒绑在殿前柱上哼哼,孙悟空近前叫声:“八戒。”
猪八戒认得声音,道:“师兄,你来了?救救我!”
孙悟空道:“你可知师父在哪里?”
猪八戒唉声叹气道:“师父没了,昨夜被妖精夹生儿吃了。”
孙悟空一听,眼泪就哗哗地流,他跟师父虽然也有矛盾,有龃龉,有互相看不惯的地方,但是跟着师父这么多年了,一路走来,感情渐深。师父虽然有懦弱之处,但是他一介凡人,却能舍生忘死求取真经,孙悟空其实是打心眼里佩服的。如今乍闻噩耗,他焉能不心痛如绞?
猪八戒道:“哥哥别哭了,我也是听得小妖乱讲,未曾亲眼看见。你再去打听打听。”
孙悟空又燃起了一丝希望,收了眼泪,往里面找寻,猪八戒叫道:“我说,你能不能先放了我啊?”
孙悟空根本没听到,一心找师父,又见到沙和尚绑在后檐柱上,他立即近前摸着他胸脯叫道:“悟净。”
沙和尚也识得声音,道:“大……大……”
“大师兄。”孙悟空不耐烦地说道。
“大师兄,”沙和尚说道,“救我,救我!”
孙悟空道:“救你容易,你可知师父在哪里?”
沙和尚滴泪道:“哥啊!师父被妖精等不得蒸,就夹生儿吃了!”
孙悟空万念俱灰,心如刀绞,泪似水流,他纵身望空跳起,也不救猪八戒和沙和尚,飞到城东山上,按落云头,放声大哭,叫道:“师父啊!当年我被压五行山下,足足压了五百年,多亏你出手相救,才让我得脱牢笼。本想跟您一起笃志参佛,修身炼魔,却未曾想,你今朝遭此困厄,老孙无能啊,不能保你上灵山了!师父,师父啊!”
转念又想:“这都是我佛如来坐在那极乐之境,没得没个毬事干,弄了那三藏之经。如果真有心劝善,理当送上东土,却不是万古流传?只是舍不得送去,却教我等来取。怎知道苦历千山,今朝到此丧命?”
他对如来十分恼怒,但是又不敢造次,毕竟他乃是自己的授业恩师,这身通天本领,都是他秘密传授的。此时,他只想完成师父未完成的遗愿,向如来讨得真经,然后送上东土,传扬善果,了了师父的心愿。然后自己就回归花果山,称王道寡,与天地同乐去吧。”
想到此处,他翻身驾起筋斗云,径投天竺而去,不消一个时辰,早望见灵山不远。须臾间,按落云头,直至鹫峰之下,忽抬头,见四大金刚挡住道:“哪里走?”
孙悟空道:“有事要见如来。”
话音刚落,昆仑山金霞岭不坏尊王永住金刚喝道:“你这泼猴甚是粗狂!上次大困牛魔王,我等为你努力,今日面见,你竟然也不行礼。有事且待先奏,奉召方行。这里比南天门不同,教你进去出来,两边乱走!滚一边去。”
孙悟空正是烦恼处,闻言冷笑道:“放屁,放屁全是放屁,你们大战牛魔王,不过是看中了牛魔王的地盘,以为老孙不知道?帮俺老孙是假,扩张势力是真。如今得了便宜又卖乖,你还要脸不要脸?”
永住金刚被骂得灰头土脸,指着孙悟空叫道:“你,你,你……”你了半天,也不知道该你什么。
孙悟空继续斥责道:“你说这里跟南天门不同又是什么意思?你是瞧不起玉皇大帝呢,还是看不惯增长天王呢?我看你这老贼快赶上如来佛祖了,你要天上地下唯你独尊吗?”
永住金刚气得快吐血,继续道:“你……你……你……”
正在这时候,山门大开,一众阿罗僧,走出山门,分列两侧,一人高声道:“孙大圣,如来有旨相唤。”
原来,孙悟空的争吵声早就惊动了如来佛祖,便吩咐众人传唤。孙悟空瞅了眼永住金刚,便大摇大摆地进了山门。
众阿罗僧将他引到宝莲台下,如来端坐在莲花台上,笑道:“你们到了吗?”
孙悟空情不自禁地倒身下拜,两泪悲啼,说道:“没到。”
如来问道:“你怎么自己来了?”
孙悟空说道:“师父!我师父……我师父……被妖怪吃了。”
众阿罗僧大惊失色,发出阵阵惊呼,叹息声响遍大殿。
如来却不急不慢地问道:“被哪个妖怪吃了?”
孙悟空道:“狮驼国里的金翅大鹏雕。”
如来问道:“你可认得他?”
孙悟空道:“五百年前,我争霸东胜神洲的时候,跟他有过一面之缘。”
如来说道:“那个妖精我也认得。”
孙悟空心中一动,猛然失声道:“如来!我听人说,那妖精与你有亲。”
如来道:“你这个刁猢狲,怎么与我有亲了?”
孙悟空道:“要不你怎么认识他?”
如来道:“我慧眼观之,故此认得。那老怪与二怪有主。”转身道:“阿傩,迦叶,你两个分头驾云,去五台山、峨眉山宣文殊、普贤来见。”
二尊者奉旨而去。
如来道:“这是老怪、二怪之主。”
孙悟空问道:“文殊普贤两位菩萨?”
如来问道:“你难道没认出文殊菩萨的青狮吗?”
孙悟空愕然道:“打斗许久,竟没认出来,难道就是当年在乌鸡国冒充国王的青狮精?”
“正是他。”
孙悟空道:“文殊菩萨将他从乌鸡国带走之后,又纵容他下界为妖,残害百姓?”
如来说道:“休得妄言,我派这两个孽畜镇守狮驼岭,是为了监视金翅大鹏雕。”
孙悟空问道:“为何监视他?”
如来微微一笑说道:“悟空,你或许不明白,这灵山并非铁板一块,有些人总是蠢蠢欲动。”一边说着,一边看了看众人,被他的目光扫过之人,无不悚悷。他接着说道:“有人暗中支持金翅大鹏雕,我就是想看看他到底能掀起多大的风浪来。”
孙悟空说道:“那人是谁?”
如来佛祖嘿嘿一笑,唤道:“降龙伏虎!”
两位罗汉应声而出。
如来说道:“你们去圆通寺,请燃灯古佛来一趟,就说请他出山斩妖除魔。”
孙悟空怒道:“你为了扳倒燃灯古佛,竟以我师父为诱饵,让他白白丢掉了性命?如来,你好狠的心肠。”
如来笑道:“饵是真,但是你师父并没有死。”
“没死?”孙悟空惊喜道。
如来只是微笑。
孙悟空又道:“那两妖怪既然监视金翅大鹏雕,后来怎么还跟他拜了把子呢?”
如来说道:“一定是被蛊惑了吧?”
孙悟空说道:“蛊惑?难道他们残害百姓也是被蛊惑的?”
如来嗔道:“悟空,休要妄言,残害百姓一说,又是从何而来?”
孙悟空道:“狮驼岭上乌烟瘴气,尸骨如林,难道你竟不知?”
如来道:“我也担心这两个畜生下界之后不安好心,所以经常派金刚、罗汉前往查看。”
孙悟空呵呵一声冷笑,面向众位金刚、罗汉,问道:“敢问列位,前往狮驼岭时,是提前告知了呢,还是突然造访?”
金刚罗汉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回答?
孙悟空说道:“一定是提前通知了吧?然后让两个妖怪提前做好迎来送我的准备。你们就是这样下基层的吗?”
金刚罗汉们羞红了脸,不敢正眼看孙悟空。
孙悟空又说道:“你们前往狮驼岭时,是从山脚下爬上山的呢,还是直接飞到狮驼洞的?算了,我也不想听你们的了。掰着脚趾头都知道怎么回事。如果你们爬上山的话,一定会看到骷髅若岭,骸骨如林,人头发做成毡片,人皮肉烂作泥尘。人筋缠在树上,干焦晃亮如银。真个是尸山血海,果然腥臭难闻。东边小妖,将活人拿了剐肉;西下泼魔,把人肉鲜煮鲜烹。而你们呢,定然是直接飞到了二层门里,所以你们只会看到清奇幽雅,秀丽宽平,左右有瑶草仙花,前后有乔松翠竹。”
如来问道:“可有此事?”
众人默不作声。
孙悟空冷笑道:“或许也有人会忍不住大喊,假的,假的,都是假的。不过,都被各位当作耳旁风了吧?”
一位罗汉辩解道:“的确有人喊过,但是我没有当耳旁风,我向青狮问过,我问他喊话之声从哪儿来的?他说有个人疯了,关在山洞里治疗。”
孙悟空哈哈大笑:“然后你就信了!”又道:“从那之后,你们再要巡视狮驼岭的时候,估计青狮精会加派人手,看住那些俘虏,坚决不让他们喊出一句话来。”
如来说道:“你们这就是形式主义、官僚主义!天天讲,年年讲,为什么一直没长进?”
孙悟空冷眼看着众人默不作声低眉垂首的样子,心中感到十分畅快。却听如来佛祖又说道:“悟空,说起来,那个金翅大鹏雕,的确与我有亲。”
孙悟空道:“是父党,还是母党?”
如来道:“自那混沌分时,天开于子,地辟于丑,人生于寅,天地再交合,万物尽皆生。万物有走兽飞禽,走兽以麒麟为之长,飞禽以凤凰为之长。那凤凰又得交合之气,育生孔雀、大鹏。”
孙悟空说道:“我知道,你被孔雀吞了。”
如来道:“是。后来,我拜孔雀为佛母,封作孔雀大明王菩萨。”
孙悟空笑道:“这么说,你是金翅大鹏雕的外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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