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弟弟李爱农电话的时候,李爱工刚给苹果树修了一上午的芽。由于苹果树枝条中后部的芽不易萌发,所以需要通过修芽促使苹果树抽枝。修芽是个细致活儿,他拿着一把小锯条在萌芽上方0.5厘米处横向刻伤,划破树皮,伤达木质。而竞争枝上的芽,以及辅助枝背面的芽,也都被他摘除了,避免抽枝消耗养分。太阳还没出来,他就上山干活了,一直忙活到中午,回到家准备吃饭,电话响了。
弟弟的声音有点慌乱,张口就问:“哥!”
“爱农,怎么了?”
“哥,卿芸去你家了吗?”
“啊?”李爱工觉得弟弟的问题很唐突,说道:“没有啊!”
“那……那……昊天呢?”
“也没有啊。怎么啦?”
“他们……他们丢啦。”
“他们丢了是什么意思?”
“我今天凌晨回到家,他们不在家,我找了一上午,没找到人。”
“你不要急,有没有回娘家啊?”
“我问了,也没有。哥,你快来啊,来帮我找找吧。”
虽然还有很多苹果树没修芽,但是弟弟的事情更要紧,吃了饭,李爱工就急匆匆往顺宁市里赶。妻子苏丽芬很是不屑,说道:“就他家那点破事,你根本就不用去瞎掺和,过几天肯定就回来了。”
李爱工说道:“哎呀,他现在正着急,不管能不能帮得上忙,我都得去看看。”
李爱工比弟弟大三岁,老天爷有时候很会弄人,自己“爱工”却当了个农民,弟弟“爱农”却进城当了工人,还是什么车间主任。不过这也没办法,所谓知识改变命运,当年读书的时候,自己一看到满纸的蝌蚪就昏昏欲睡,但是弟弟爱农却爱书如痴,学习成绩始终遥遥领先,一路从小学读到了初中。
是继续读高中,还是读个中专三年后就工作?
全家人都选择了后者,因为家里太穷了,哪有钱供个高中生啊?而读中专的话,三年后家里就多个壮劳力,如果能在城里再找份工作,就更能为家里减轻不少负担。但是,一向听话懂事的李爱农第一次大吵大闹,说自己一定要读高中,还保证说自己将来一定会有出息的。
父母都是老农民,也拿不定主意,但是李爱农的班主任来到家里做思想工作,那是一个来支教的年轻人,他给全家灌了几碗知识改变命运的鸡汤,之后父母终于同意让儿子读高中了。
李爱农不负所望,以全区第11名的成绩考上了高中。
那三年,全家咬紧牙关省吃俭用,供李爱农读完了高中。接下来又面临是继续高考还是马上择业的十字路口,这时候不用别人动员,李爱工替弟弟求情,说道:“爸妈,我们已经扛了三年了,再辛苦四年也没什么。咱家如果能考出一个大学生,也是光荣。”
李爱农继续不负众望,考上了顺宁大学物理系。
让大家没想到的是,大三那年,这傻小子竟“拐”了一个女朋友回来,不过家人最初对那女孩并不满意,因为她长得矮胖矮胖的,肤色又黑,根本配不上李爱农的帅气。但是李爱农王八吃秤砣铁了心,非要跟这丑丫头在一起。
见他如此坚持,家人也不再勉强他了。
毕业之后,两人结婚,还生了一个儿子。可是没想到,李爱农不久就闹出了丑闻,他跟厂里的一个狐狸精好上了,为此两口子经常吵架。
李爱工想,罗卿芸一定是被气得离家出走了,但是她能去哪儿呢?上李家村座落在大山深处,李爱工先步行,再坐牛车,然后乘坐公交车,折腾了三个多小时,终于到了顺宁。
弟弟李爱农家的大门开着,两边的春联颜色还鲜艳着,上联“和顺一门有百福”,下联“平安二字值千金”,横批“万象更新”。但是这和顺一门里却声息全无,人都不知道去哪儿了。院子里屋檐下有一株高大的月季花,此时光秃秃的,叶子早掉干净了。院子东边是一个葡萄架,此时也只有虬结的枝条,葡萄架下倒了一堆草灰。
李爱工走进屋,只见床上的被子没有叠,胡乱地堆在床头。他退回院子里,这时候一个邻居走了进来,他认得那人姓王,问道:“王大哥,你知道我弟去哪儿了吗?”
王大哥说道:“老婆孩子丢了,到处找呢。我看你来了,跟你说一声。”
李爱工问道:“他去哪儿找了?”
王大哥说道:“他让我跟你说一声,他去汽车站打听了。”
李爱工问道:“你们左邻右舍都没看到她娘俩?”
王大哥说道:“要是看到了,还用他满世界找吗?”
李爱工就要去汽车站找弟弟,王大哥劝住他,说道:“他出去半天了,也该回来了。”
但是,李爱农没回来,罗卿芸的爸爸、妈妈和哥哥先来了。哥哥叫罗震,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气吼吼地问道:“李爱农呢?”
李爱工陪着笑脸:“大舅哥,我也刚到,王大哥说他去汽车站了。”
罗震吼道:“我妹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你哥俩好看。”
李爱工陪着笑脸,跟两位老人打招呼:“大叔大婶好,我这刚到,啥情况都不知道啊。”
老丈人说道:“不着急,不着急,先找到人再说。”
李爱农失魂落魄地回来了,一看到丈母娘一家,他立即冲上去,握着丈母娘的手,叫道:“妈,卿芸真的没回家吗?我错了,你让她回来吧。我改!我再也不跟那个谁联系了。”
“哪个谁?”罗震吼道。
李爱农叫道:“哥!我知道我错了,我保证再也不胡闹了,你们让卿芸回来吧。”
老丈人说道:“卿芸没有回家,我们也都很着急。”
丈母娘说道:“我给我们这边的亲戚都打过电话了,家里没有电话的,我们也都亲自上门去问,卿芸谁家都没去。”
李爱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妻子的照片,说道:“我去火车站、汽车站都问了,有没有见到卿芸?他们都说没有。卿芸没有离开顺宁。”
罗震问道:“你们同学都问过吗?”
李爱农垂头丧气地说道:“问过了。”
丈母娘说道:“我们报警吧。”
众人沉默了,俄而,老丈人说道:“先等等吧。如果报警的话,影响太大了。”
李爱农怯怯地看了眼老丈人。
老丈人指着李爱农,继续说道:“你们嫌他还不够丢人吗?”
李爱工心里犯起了嘀咕,老人家担心丢人的并不是女婿,而是他自己。罗卿芸的爸爸罗远轩是顺宁市钢铁(集团)有限责任公司钢铁厂的厂长,当初就是他把李爱农招到钢铁厂上班。李爱农的婚外情闹得沸沸扬扬,老人家的脸都快丢光了,最近好不容易事态平息了,女儿和外孙竟然又失踪了,如果此时报警,肯定又会旧事重提,物议再起。
此时,所有人都觉得罗卿芸一定是带着儿子躲起来了。
老丈人一家走了,李爱工问道:“你什么时候发现弟妹不见了?”
“今天凌晨一点多吧,我回到家,发现他们竟然不在家。”
“凌晨一点多?你怎么那么晚才回家?”
“我跟朋友吃饭喝酒去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睡了,我以为卿芸带着儿子回娘家了,所以也没着急。”
“他们会去哪儿呢?”
“我不知道啊。”
兄弟二人又说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李爱农决定张贴寻人启事。他拿着妻子和儿子的合影,来到一家复印店,打印了一份寻人启事,先从厂区附近贴起……
到了晚上,兄弟二人草草吃了点东西,又出门漫无目的地寻找。经过钢铁厂的时候,李爱工听到厂区里依然传出机器轰鸣的声音。
李爱工问道:“现在还有人在干活?”
李爱农说道:“没有干活的了,但是熔炉不能停,一停就废了。”
李爱工问道:“你跟卿芸有考虑离婚吗?”
李爱农沉默了。
李爱工说道:“那个孟晓红……那个姑娘其实不错。”
李爱农说道:“太泼辣了。”
李爱工说道:“你跟罗卿芸这样耗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啊?你俩本来也不合适,我看啊,找到她之后,干脆离了吧。然后就跟孟晓红一起吧。”
李爱农摇摇头,说道:“再说吧。”
兄弟二人在初春的夜里,漫无目的地走着,两人都知道,这样找人是找不到的。但是,若让他们坐在家里,他们更着急。直到夜里十二点多了,兄弟二人才精疲力尽地回到家里,倒头就睡。第二天,李爱农继续张贴寻人启事,火车站、汽车站、农贸市场等繁华的地方都被他贴遍了,他还找到顺宁电视台,想发布寻人启事,但是门口的保安把他拦住了。
罗远轩不报警,是不想把事态扩大,却没想到女婿到处张贴寻人启事,这人不想丢也丢尽了。到了中午,女儿依然没有着落,他找到李爱农,指着他的鼻子骂:“你赶紧给我报警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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