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关》应该是鲁迅《故事新编》中一个最为搞笑的篇章,相信不光我自己一个人认为是这样。毫不夸张地说,此篇小说我读了不下几十遍,然而每次读每次都会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来。他的叙述语言、情节设计、人物的对话都达到了一种幽默的最高层次,技艺运用得炉火纯青。当然,在幽默中夹杂着讽刺与戏谑是鲁迅的一贯作风,《出关》也不例外,甚至毫不留情地把老子、孔子这两位封建社会最伟大的思想人物戏弄了一把,把他们趋于阴暗的一面展示了出来,好像要将已经发了霉的陈芝麻烂谷子倒腾出来在太阳底下晾晒晾晒,不管它散发出来的味道多么刺鼻,总比捂烂了好。
本文的主角老子在鲁迅眼里是复杂的,迂腐的,他表面看上去像是一个不计个人得失,不求荣华富贵和高官厚禄,一心想归隐山林的大智慧人物,其实是最自私的人。当时社会黑暗,统治阶级荒淫无道,礼崩乐坏、世风日下、民不聊生。而老子空怀有治国安民平天下的大才,却不愿出仕为官救民,只顾自己逍遥快活,一心想着出关隐居,那空有满腹经纶、才高八斗又如何?
你看鲁迅怎么形容他:老子毫无动静的坐着,好像一段呆木头。一过就是三个月。老子仍旧毫无动静的坐着,好像一段呆木头。文中好几处都形容老子是一段呆木头,只能说明鲁迅十分厌恶一点:就是老子思想虽然很博大精深,却不愿意去运用,看似“道可道非常道”云云,玄之又玄,云诡波谲,变幻莫测,而人实则顽固不化,不肯放下身段救黎民于水火,即使成了神仙又如何?
老子知道孔子把自己的东西都学会后便不再来见他,甚至还会暗地里捣鬼,说不定还要害他。所以他横下一条心想要出关隐居山林,“到了函谷关,没有直走通到关口的大道,却把青牛一勒,转入岔路,在城根下慢慢的绕着。他想爬城。城墙倒并不高,只要站在牛背上,将身一耸,是勉强爬得上的;但是青牛留在城里,却没法搬出城外去。倘要搬,得用起重机,无奈这时鲁般和墨翟还都没有出世,老子自己也想不到会有这玩意。总而言之:他用尽哲学的脑筋,只是一个没有法。”这段描写相当精彩和搞笑,把老子的窘迫刻画得淋漓尽致。看起来像老子这么高智商的人物也有被问题难住的时候,以道的方法想解决天地间任何问题也是行不通的,纸上谈兵倒是简单,实践起来比登天还难。
关尹喜看见了老子要出关,便执意要他留下点讲义,并非真的想要学问,无非是利用名人效应想要得点经济利益。
“这时签子手便翻了一通青牛上的鞍鞯,又用签子刺一个洞,伸进指头去掏了一下,一声不响,撅着嘴走开了。”这段把当时官僚主义阵营里的小喽啰的丑恶嘴脸刻画得入木三分,真可谓雁过拔毛,谁都不放过。
但真正说起讲义来,又全不是他们期望的那样:“老子像一段呆木头似的坐在中央,沉默了一会,这才咳嗽几声,白胡子里面的嘴唇在动起来了。大家即刻屏住呼吸,侧着耳朵听。只听得他慢慢的说道:“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大家显出苦脸来了,有些人还似乎手足失措。一个签子手打了一个大呵欠,书记先生竟打起磕睡来,哗啷一声,刀,笔,木札,都从手里落在席子上面了。
看这段描写,真应了那句“道不同不相为谋”了。老子和这些人的思想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听不懂也有情可原。
但老子仿佛并没有觉得,但仿佛又有些觉得似的,因为他从此讲得详细了一点。然而他没有牙齿,发音不清,打着陕西腔,夹上湖南音,“哩”“呢”不分,又爱说什么“㖇”:大家还是听不懂。可是时间加长了,来听他讲学的人,倒格外受苦。
为面子起见,人们只好熬着,但后来总不免七倒八歪斜,各人想着自己的事,待到讲到“圣人之道,为而不争”,住了口了,还是谁也不动弹。老子等了一会,就加上一句道:
“㖇,完了!”
大家这才如大梦初醒,虽然因为坐得太久,两腿都麻木了,一时站不起身,但心里又惊又喜,恰如遇到大赦一样。
真是难为这些平时只知道追逐利益而没有时间来学习的官大爷们了,乍一听讲课就像上刑一般,讲完就仿佛得到赦免了一样舒畅,太让老子寒心了。看到此时才终于明白他为什么硬要出关隐居了。其实此时的老子是异常孤独的,与当时处于特殊历史时期的鲁迅心情一样,如出一辙,他只不过把自己的郁闷情感寄托到了老子身上。
而作为配角出现的孔子在鲁迅笔下也是以反面人物出现的,这在老子的嘴里已经挑明了:
“你在我这里学了这许多年,还是这么老实,”老子笑了起来,“这真是性不能改,命不能换了。你要知道孔丘和你不同:他以后就不再来,也再不叫我先生,只叫我老头子,背地里还要玩花样了呀。”
孔子是要走仕途的,没有老子的清心寡欲,想要通过入朝为官达到自己的虚荣心,满足感,两个人的思想截然相反,所走的路也是背道而驰,只不过俩人都有一个共性,那就是自私。我们不能自欺欺人,要面对现实,因为圣人也是人,自私可能是所有天地万物都具备的共性,只不过圣人稍弱一点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