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吴堡的那块坟莹
作者:王生飞
这里宓静极了,一排排翠柏,一株株松树构成一个小林子。树荫下是草丛,不知是草荫庇护了树根不致干裂干渴而茂密了林子的树叶,还是树根的营养树叶的遮荫滋养了草丛而繁茂,静时连柏籽松针落下也传出声响。树木和空气被雨洗礼后清新极了,让压抑的身心贪婪地深呼吸,象人倾吐了千年的千斤挤压才透过气来;让孤独者浑身绿血奔涌,一股潇酒,一股苍茫,小林子凸现出别样的清幽风度。
这里有一字排开四座牌坊,雕镂精工,巍峨华丽,连同柏树林,一座座坟莹,弥漫了古朴幽远的气韵。
在这沉郁古朴的黄土下,在绿草翠柏的下面,一位文化大师静静地躺着,躺在故土——嵯峨山下泾阳县蒋路乡安吴堡,卧憩在母亲的身旁。
或许是大师骨子和魂魄中浸透了陕西人的气质和特征,至死不忘根,不忘故里,漂泊了一生,学贯了中西,终了还是依旧祖训回到了故乡,尽管故乡当时腥风血雨,也山河依旧,也流俗乱世,与大师的性格不入,他还是毫不犹豫地选择在生养地安歇。
大师是典型正宗的关中人,生在关中腹地,人曰中国白菜心的泾阳县的安吴堡,具有凝重、刚健之质,却是重践履的浪漫主义诗人和学者。因了17岁赴美留学后入哈佛,游历英、德、法、意、瑞士等国,访问了世界级大诗人雪莱、司各特、卢梭等人,浑身受浸浪漫义,出版了《吴宓诗集》。大师的诗笔调和节奏非常浪漫,形象思维夸张悠长,辞藻幽雅而流畅,但言志抒情却是现实的,爱国的,受儒教熏陶,为关中厚土修炼,吸纳中国人固有的爱国情操高洁而免庸俗,傲世而避庸鄙的特质,带着吴氏印记而成,写诗放歌倾吐心声。听“月来顾影愁何似,国难民殇叹两侵”“座中衮衮咸英士,拨乱谁为匡济才”(《辛亥杂诗》)。诗人忧国忧民,要济世匡时,“鲸吞蚕食后患多,珠崖已弃难完补”一首《哀青岛》深刻地表达对日寇攫取青岛的企图,十分愤慨并与国土同哭,“君看今岁霜雪白,他年花开会有期”。一首《鹧鸪天》抒发了爱国情怀,表达中国人民抗战必胜的信心。诗既具有浪漫激情之色彩又具有传统意义上古诗之风,诗笔传神,诗才横溢。
大师的诗是爱国的,行为也是爱国的。解放前夕,国外数所名牌大学聘其任教,他断然回绝,“我是炎黄子孙,我的事业就要植根于祖国大地”。义无反顾,始终不愈,即使在人身受辱,生活穷困时,也未更改初衷,可见大师的爱国情怀至诚至忱。
大师是从1931年开始做教授的,开设世界文学史,欧洲文学史、古希腊罗马文学史、新人文主义、文学与人生、中西诗之比较等课,学子数千计,学生出类拔萃,不乏顶尖级文学人才。大师开讲不单一,善拓新门类,又通晓数国语言,独辟中国古典文学、中西比较文学、英国浪漫主义诗、欧洲小说、西洋文学史等,为国家培养了大批外国语言和文学人才,大师不仅做教授,也创办学校,闻名中外的清华大学国学院他是创办人之一,连冯友兰老先生也请他为《庄子》译稿润饰,可见其国学造诣之高,显而易见,大师也是教育家。
大师在1919年3月25岁时就在美国作了《<红楼梦>新谈》,首次系统地向世界介绍《红楼梦》,从此便为红学奠定了基础,继而有《〈石头记〉评赞》、《〈红楼梦〉之文学之价值》、《贾宝玉之性格》、《王熙凤之性格》、《〈红楼梦〉之教训》等文,对红学不断地丰富和发展,世称专家,其实称鼻祖,泰斗是当之无愧的。
大师早年主办著名《学衡》刊物,“以究学术,阐求真理,昌明国粹,融化新知”为宗旨,形成以之为核心的我国思想文化界一大流派,力主“汇通东西”“重建国魂”从此与陈独秀的“掘进式革命”、胡适的“好人政府”、鲁迅的“改造国民性”等并驾齐驱,相互争鸣,救亡图存,堪称思想启蒙大师。
大师开创了文学比较、比较文学和比较文化学三位一体的综合术比较,促进中西整合,实现人文国际主义,成为国内比较学始祖。
大师著作等身,著述丰富,涉猎广泛,思想深遂,含义远大,是不可多得的文化天才。
大师重情义、尚气节,大师……
大师的业绩轰轰烈烈,大师的生平坎坷多戟;大师的思想丰厚富足,大师的遭遇世间少有;大师学贯中西,大师才华横溢,大师激情至极……,应了中国人八卦之辞“泰极否来”“物极必反”,临了,大师寂寞地躺在这静静的柏树林中,孤独地品尝着人间百味,兀自反思世事沧桑。或许是为了卸去劳顿,或许是回避喧嚣,或许是做一度休整,再图更盛,或许……。这也应了大师的性格,他喜孤独,生活上形单影孤,学术上利枪犀匕,才情上浪漫而富激情,如一匹野马分综在慢镜头中奔驰,潇洒、俊逸、刚烈……
来到墓地,凭吊者分明生出两种思绪:大师太深厚博大了,大师太孤独了!
这座坟莹普通得再不能普通,简单得再不能简单。像馒头,像土丘,像泥团,它和吴宓个人沉浮荣枯一样地孤单简单地存在着。
这座坟莹下却躺着博大厚重的学人大师,像一块丰碑树起,大师的一生与民族、国家兴废存亡相连。
同是一人,两相相去甚远,悲哉,痛哉!
凡是到过这里的人,都有解不开的谜团,那可是我们民族劫难性的痕迹。虽然带着遗憾(大师可有遗恨?),毕竞已成过去,现在大师的魂依旧如故,让后来者崇敬和继续。
或许这里的环境适宜大师安歇,这里有嵯峨山脉作枕,清河、泾河为根受滋润,文脉学气相延;这里的气氛合乎大师的脾气,这里古朴幽深,天赖寂静,一个人浪漫无比,可以静思遐想。
仰慕者请献上一束鲜花,表达自己的崇敬,游览者请歇脚,感知大师的品格,让崇高和真实训戒来者。踏青的人请放慢脚步,不要扰了大师的思考。凭吊者请展开思想的双翅,想象大师的深远。
大师就是大师,简单就是简单,因了简单而崇高,因了大师而令景仰。这里需要安静,更需要凭吊、追怀和续写,把历史和文脉传承 下来。
每个到过此地的人,精神和灵魂必然受到洗礼和升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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