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翟彦钦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这是宋代蒋捷《虞美人.听雨》这首词中的句子,我一直都觉得很美。可是此刻的我,并没有断雁叫西风的体会,也许是因为春天的雨和秋天的雨,意境和氛围截然不同缘故,感官自然而然也随着变化。春天正是生发的季节,三月的雨,在惊蛰之时而落,更有催醒万物复苏生长的功效。
万物都在翘首以待,干涸的喉咙经历漫长的冬季,都要冒出烟儿了,好不容易来一场春雨,岂不要要痛痛快快喝个饱,高兴都来不及,何来的悲伤之感。何况万众一心之下,疫情正在向明朗的结局发展,笼罩一个月多月的萧杀的病毒恐惧和不安,随着雨水流逝,双重的喜悦,让人觉得这雨来的及时,洗刷了冬季沉闷的气息,雨不仅滴答着窗,也仿佛落在我的心中,滋润万物也滋润我的心灵。
我喜欢听雨的声音,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比听一场音乐会还要得到性灵的慰藉,不论是广陵散还是蓝色多瑙河,卷上珠帘总不如,因为雨能演奏的器物太多太广太博大,经历的岁月和时光太深太久太漫长,地上万事万物都可以回音和共鸣,其表达情感的方式也千变万化,无出其右,非人力所能及。
而听雨是有严格心态要求,不是非要达到儒家致中和的中庸境界,达到佛家的四大皆空的境界,达到道家致虚极,守静笃的境界,只需要心平气和,放松心情,才能与雨声共鸣,才能在雨声中涤荡你的性灵。而心的平和,才能带动耳的聪敏,才能体会雨水淅淅沥沥的单调中的意境,那种叮咚叮咚的声音,清新亲切自然,有种大道至简的味道,那是一种极绚烂而归于平淡的味道,需要净清心才能领悟。
如果说孔夫子听“韶”三月不知肉味,我觉得听雨“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似乎也不夸张。听雨是一种极高级的享受,需要的是心灵极为的清净,因为静极才能生动,静才能听动,我觉得听雨过程你的心灵就会得到洗礼,你的烦恼和不悦都会在滴滴答答的雨声中消散的无影无踪。
如同欣赏宋人的山水画一样,意境在雨未落之前已经在酝酿,淡淡的墨在洁白的宣纸上晕开来,那种意境随之而来。雨是无根之水,从天而降,落往地面,不同的季节、不同的地点、不同的时间、不同的人,听雨都是截然不同的。这也是我听雨和蒋捷听雨的不同之处,千年的时光可能冲刷无数的记忆,消逝无数的英雄豪杰,可是无法带走的是雨的声音,在千年间一如既往的坚持着这天籁之音,共鸣着多愁善感的心灵。
我对雨有种特殊爱恋,即使在好梦留人睡的凌晨被雨打窗台的雨声唤醒,我绝不懊恼,美妙的声音总是让人联想无限,心生亲近之感,而有怎会懊恼。此时的雨就如身着旗袍的江南女子,手抱着琵琶,自弹自唱着苏州评弹,樱桃小口中轻轻地吟出的吴侬软语,就如江南桂花糕一样可口,入口就化,甜在心底,心疼不及,犹怜三分,何来怨言。
清晨的公园里,雨打在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感觉有无数的春蚕在吃桑叶,这“窃窃私语”不仅不会让你感觉毛骨悚然,反而觉得有春天的意境和情趣。不打伞,不想让头顶的这片移动的帘幕,把自己与这场雨隔离,雨打在羽绒服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是儿时在灶中燃豆萁的声音,亲切的忍不住想去抚摸。开车的时候,车窗上面的雨的节奏会随着车的速度变化而变化,由轻到重,由柔到疾,滴滴答答到叮叮当当,再到沙场秋点兵时万马蹄飞疾奔而来,又如同王献之的书法一样快则草,慢则行,轻重缓急在它的手里变化多端,随心所至,让人叹为观止。
昏暗的路灯下,无数的雨就如无数的闪着银光的细线落下,落在青青的石板上,就如无数的银子碎去绽放闪闪银光,碎银花在小小水窝中溅射,转瞬即逝,我想那种声音很轻,即使我蹲下聆听,也需要屏住呼吸,怕吓坏这些天地的精灵。可是我真的聆听到,生命都在咕咚咕咚的喝着天降的琼浆玉液,那生命都在复苏,连蚯蚓伸着懒腰,准备活动僵卧一冬的声音,连小草向上咬牙顶着地皮钻出地面的声音,连竹笋拔节的声响都听的清清楚楚,庄生晓梦迷蝴蝶,不知道这是梦里还是现实中,多么美妙的声音。
我在想此刻我如果能够来到一个湖畔,如果湖心恰好有个小岛,岛上有个小亭,我正好静静坐在亭中,亭中最好有笔有墨,还有上好的雨前毛尖和景德镇晶莹剔透的茶具,我用画笔勾勒出“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的意境多好,毛笔随雨声而起,雨停而落,体会轻重缓急的节奏,与雨声融为一体,将万物融于笔端。来涵盖来描绘来记录这美妙的夜雨。即使不能诠释,但接这无根之水,泡一杯清茶,茶中袅袅升起的茶雾合着远方水波淡淡起的雨雾,亦真亦幻,水天一色,遗世独立,飘飘欲仙,又何乐而不为之。
与雨相伴,何来孤单,一茶一水一人一世界也是一幅绝美的画卷。不敢奢求如同一代草圣张旭观公孙大娘舞剑器,突然顿悟成就绝世芳华,成就千古佳话,但大珠小珠落玉盘的雨声一定会“庭院深深深几许”,深深地留在我的内心,此情此景就是天上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