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我的哥哥姐姐们有没有听过母亲唱歌。
今天是“9.18”,上午10时,凄厉的警报声响起的时候,我耳畔又响起了母亲曾唱过的这支歌。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
那里有森林煤矿,
还有那满山遍野的大豆高粱。
……
1983年春天,我当年的同事、大学同学丁亚平先生为我母亲画的照片。
我母亲一辈子没有出去参加过工作,只是位在家操持家务、做做针线补贴家用的家庭主妇。她文化程度不低,至少在她的同龄女性当中可算是知识女性。母亲并没有进过什么学堂,只是在家,跟着她父亲、我的外公,还有我外公的父亲,她的祖父读书识字写字的。那两位长者都是私塾先生,读书人。可我母亲姐弟四人中,也只有我母亲识字最多,能读书读报。据母亲说,新方针的时候,曾有人到家里来动员她出去参加工作,但被她的祖父给阻拦了。
母亲能写一手漂亮的毛笔字。在我的记忆里,有好几年过年时的门对子都是母亲亲自写的。在我准备去上学1965年,大门上的门对子是母亲写的。那年春天,哥哥姐姐时常教我认门对子上的字。母亲和姐姐带着我去报名的时候,老师好像嫌我年龄小,不打算接收我入学。等她看到我一个人在旁边读着门上的对子,便又过来,随意指了几个字让我来认。那是与我母亲自己写的门对子是一样的内容,我当然能做到指哪认哪了。于是,我就顺利入学了——小学的幼儿班大班。
母亲晚年画的画。
母亲手很巧。忙家务之余,她要给人家做针线,做中式的衣裳,中式的棉袄。我最喜欢看她盘纽扣子,先用面料做成细长的绳条,再慢慢地盘成各种不同花样的纽扣。
母亲做针线,偶尔会唱几句的。没听她唱过戏,我们的地方戏淮剧。她唱过的都是歌曲,全是我当时在广播喇叭里没听过、听不到的歌。什么“川菜要吃白菜心,当兵要当新四军”啦,“小白菜啊,三两岁上没有娘”啊,也不知道是她当年唱得不完整,还是我年龄太小记得不清不全,好像她没怎么从头到尾唱过几支歌。
这支“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倒是她唱得相对完整,也是唱得最多的。我还跟着学过,却并不完整,就那开头的几句,她唱一句,我跟着唱一句。母亲的嗓音条件并不好,音准的感觉也不是很好。“九一八,九一八!”我曾问过她,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回答是“就是跑反呗!”也没能给我更多的解释。
小学四年级,我学了乐器,参加了学校的宣传队。有一天,我在从上海的部队转业回来的表哥家玩,从一堆书里看到了一本歌曲本,其中就有这首“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我花了不少的时间将歌曲完整地抄录了在一本子上,回家后,先将谱子唱熟,又在小提琴上试拉。母亲倒只是会停下手中的针线活,老花镜拉到鼻尖子处看我,听我拉琴。还会笑着批评我:“拉得像什么啊!结结巴巴的!”
终于,我将这支歌谱背上了,拉熟了,不怎么结结巴巴的了。有几回,我拉了一会儿,也停下来对她说:“姆妈,你不是会唱这个歌子的吗!你跟着唱啊!”母亲一次也没唱过。
直到文革结束,大批老歌曲恢复公开演唱了。一天,回家的路上,街上的高音喇叭里响起了熟悉的旋律。“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是男声独唱。我特意停下了脚步,直听到歌曲唱完。回到家里,我得意洋洋地对母亲唱起了这首歌,不是用普通话,而是跟母亲在几年前唱这支歌时一样的方言土话。母亲看着我,笑着,并没表扬我,也没说我结结巴巴的。
那个时候,母亲已经年过花甲了。她不写字,更不唱歌了。
母亲离开我们已经二十多年了。这些年,每年的“九一八”,我会想起母亲唱过的这支歌,也若干次试图用方言唱上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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