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是县城。我成长的地方。
县城叫射阳。
小镇,大名是合德。
“王二妈啊,这么早,你侬就已经把中饭汤买家来了?”
“嗯哪!许四妈啊,你侬也去买中饭汤啦?”
“哎哟哇!你家今个子来亲的啦?嚯迪拓买这么半大箬子的中饭汤啊。”
“不逗呕!顺便买了两根梢瓜,把晚饭咸也带下来了。”
我家当年住在通向圩子里头的小桥边上,每天,总能听到桥口小路上的这样的对话。
“李二奶奶啊,今个子弄的是什呢中饭汤啊?”
“哎哟哇!胡大妈啊,你侬家今个子的中饭汤又是‘一百零九’样啊!天天吃这个,不发够吗!”——“一百零九样”,是指白菜加韭菜。
在曹家码头,也能常常听到这样的对话。
还是“中饭汤”。
我至今还好奇小镇人“中饭汤”“晚饭咸”的说法,还有一个“小菜子”。
小镇人在说到菜的时候,一般是不说“中饭菜”的,多是说“中饭汤”,如果说“菜”,还非要加一个“小”字,是“小菜子”。
小镇人一天三顿,两顿是要喝粥的,还欢喜喝薄粥;一般是中午吃饭。而像这个暑伏天气,不少人中晌头也欢喜弄碗粥喝喝。
喝粥,是不要就小菜子的,只要有点尕就粥的咸就行了。
吃饭的时候,能没得小菜子,但万万不能没得一口汤。不少人是少一口汤就咽不下去一口饭。
对不少小镇人来说,有菜没菜、菜好菜丑不限定,万万不能没得一口汤;荤汤、菜汤也不限定,汤里头的菜多菜少更限定,要的就是那一口汤。实在没汤,拿个碗,倒点尕酱油,再倒一碗开茶,筷头子蘸蘸,嘴里头嗍嗍,就有味了,也就能把一大碗饭扒下肚去了。
(好像这酱油汤倒也不是小镇人的独创,1978年到苏州读大学,观前街上有一家供应菜饭的,就有免费的酱油汤奉送。)
小镇人从小就被训练得要喝汤,没得汤也要弄口茶(白开水)喝喝。
要是哪个小孩子,吃了几口干巴饭了,还没喝一口汤,大人就要在旁边狠他了:“你是个‘干侉子’啊!光看你干嚼(要读作 jiáo),快,喝一口汤润润吞嗓子。”
早上偶尔吃上一个饼啊粑的,更是要喝粥汤、喝茶。干嚼,就一口也咽不下去呢。就算是你咽得下去,旁边的大人们也为你不放心,“你就不能弄口茶喝下子吗?这个样子干嚼,吞嗓子紧安吃得消的啊!”
中晌,吃饭了,不少人的第一句话会是:“啊呀哇!先把我弄口汤喝下子。”
来个亲的了,吃中饭的时候,也会是这样劝的:
“二舅哎,快的尕子喝口汤呕。不要光是吃干巴饭。来,再弄筷子小菜子。”
其实,这个汤肯定不全是荤汤,十有八九就是青菜汤,里头能有几块豆腐就不丑了;小菜子,也最多就是韭菜炒鸡蛋,也不得是个小炒肉。
可见,汤在小镇人饮食中的地位。
晚饭,那就不喝汤了。要吃“咸”。通常是说“晚饭咸”。
那晚饭的“咸”,还真是咸呢,苦咸苦咸的。
大人们的意见是,不咸,被得住一家子人“叉”吗。
小镇人把那些口味重、欢喜吃盐头重的称之为“辣咸”。
咸,被哪个“叉”得多了,大人也要骂的。“你没了吃了!不怕齁(要读成hōu,小镇人平声的调值有些类似于每一声。)死了的呕!”
大人们向来的教导是,“咸,是把你搭搭味的,又不是把你当茶饭来吃的。”
冬天的晚饭咸好弄,萝卜干子切切,大咸菜拌拌。碰巧,下午河里有响板子船来了,称上二三角钱小罗汉狗子鱼,挤挤掐掐,多放点尕子咸菜,煮好了,当天晚上吃吃,辣个馋,多剩下点尕子,装在个大头盆里,冻成小鱼冻子,能吃上好几天呢。要吃了,挖一小碗外来,一口小鱼冻子再咻两口热粥,不费事,两二号碗的粥就下肚了。
一年四季,小镇人最讲究一些的晚饭咸可能就要数到夏天里的了。
可能是因为夏天的晚饭要在外头吃,邻居家边的有个比头;也可能是天热了,人的嘴里倒味,要吃点有味的;也可能是因为四季中,只有夏天的晚饭咸最好忙。
自家里能随时拿得出来的有萝卜干子、腌瓜子、大咸菜之类。还有新鲜的梢瓜能削一个咸,炒蚕豆、煮小罗汉狗子。更有挑着担子到家门口来叫卖的,蟹渣、屎螺、麻虾子呢。当然喽,还有自己摸的螺螺炒出个一小盆来,吃起来也辣馋呢。
夏天的晚饭咸里,最叫人淌口水的是咸鸭蛋。一掏一手的油,多好吃啊!只是一般情况下是吃不到的。偶尔煮了个把,也是给老人或是小伢子吃的,或者是一家几个人合着掏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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