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六。
一直是我无法忘怀的日子。
我父亲的忌日。
那一年,父亲六十七岁。
我在他五十五岁时来到这个世界。
父亲,在我十二岁的时候离开了我们。
我能记得父亲的事情真的太少。
我能记得,他是在县食品公司门市部工作,是开票的,或是收钱的。
我竟还能记得他的几位同事。
与他同在一侧开票或是收钱的是一位戴眼镜的,姓周名云峰的叔叔,还有一位,是阿姨,姓张(或是章)名国芳。
至今感觉到遗憾的是,当年,我从来没有叫过他们一声叔叔、阿姨。
我叫过的只有一位大爷,姚大爷。
姚大爷,名字特别有文化气——学功。
姚大爷虽是负责斫肉的。他的性格倒特别与他的名字切合,说话慢条斯理,有学问,特文气。
我能记得的,是父亲的声音。
“小胜子哎——嗐!”
我上小学的时候,父亲已经到了退休的年龄。可是,文革开始了,取消了退休。他还在上班。
每天,父亲下班回家,一眼不见我,他就会叫我,是扯开喉咙的叫我。
“小胜子哎——嗐!”
不懂事的我,有时会像和小朋友玩“躲躲蒙蒙找”(也就是捉迷藏)游戏一样,明明听到了父亲的呼唤,却故意不回答,更不会很快出现在他面前。
我能记得与父亲相关的气味。
父亲有静脉曲张,老烂腿。
每天晚上,洗脚的时候,他会先将緾绕在小腿上的绷布条和敷在疮口上的纱布块拿下来。
洗过脚了,母亲会把“消治龙”药膏和洗干净晒干了的纱绷布拿给他。
抹上药膏,盖上一张新的纱布块,再绑上一根干净的纱绷布。
如今的“皮炎平”药膏,总能让我回忆起当年父亲用过的“消治龙”药膏的味。
我能记得父亲的笑容。
父亲喜欢喝点儿酒。
他的下酒菜,是花生。
那个时候,我们小镇上卖花生果,也就是没剥开的,是以“仓”为单位的。
我不记得当时的花生是不是一分钱“十仓”。
我能记得的,是肯定以“分”这个单位来买的。
无论父亲买回来多少“仓”花生,好像总会有一两“仓”是属于我的。
或许是偷,或许是抢的。
都父亲让我坐在他身边,故意让我偷或是抢那花生来吃的。
我能记得父亲走路时特殊的步态。
不知是因为静脉曲张,还是因为脚上总是有老茧,父亲走路是有些跛的,老家的方言,是“丢”。
我不和别人打架。
只有一次,有一个邻居同学说我父亲“丢”,我和他打了一架。
特别记得,文革期间,武斗最厉害的“七一三”之后,大哥躲到了另一个县的三叔家去。
父亲在家总是有许多的不放心。
那天,大哥回来了。
父亲已经知道了消息。
下班的时候,走上到家后面的木桥的时候,真的是“一走一丢”啊。他想快点儿看到我大哥,想走得快些,却又快不了,边走边笑,笑着走着。
那一幕,我在河边口看着,还笑了呢,于是被妈妈打一个“冲跟”的。
我家门前有过两棵树:一棵是苹果,一棵是梨树。
等到我能记事的时候,那两棵树早已比我高了,却一直没开过花结过果,甚至让大家都忘记了这是两棵什么树。
突然,有一年,梨树、苹果树都开花结果了。
苹果,只结了一次果。
梨树是年年开花结果。果子很小。倒还特别甜,水份足,没有渣子。
那一年,七月初六。
门前的梨树结了特别多的果。依然是不太大,却是很甜的。
那年的梨,我没吃过。
因为,我的父亲走了。
除了梨,还有一样蔬菜一直在我的记忆深处。
父亲的六七。
一位本门的兄长带着我去买菜。
这是一位孙子只比我小几岁的本家大哥。
我一直叫他“斜头大哥”的。
但真正领教了他的外号,也是那天一大早在朝阳河边的小菜场。
“斜头大哥”要买韭菜苔。
为价格和卖菜的吵了起来。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有着花朵子的韭菜苔。此后若干年,我怕在菜场看到韭菜苔。
那一年,父亲是傍晚时份走的。
当晚,我突然觉得莫名的害怕。
我的二姑母知道了,拉着我走到父亲的灵前。
二姑母让我拉着父亲的衣袖,她俯下身子祷告了几句。
姑母祷告的是什么,我没不记得,或者是压根就没听到。
神奇的是,不仅当时我不再害怕,后来的两三年,父亲的骨灰盒就供奉在家里,有一年多的时间里,我的床铺就只能在他老人家骨灰盒的前面,竟然从来没害怕过。
四十七年里,我曾有过无数的梦。
唯独没有梦到过父亲。
大哥安慰我说,那是因为当年我还太小。
可是,为什么我能记得父亲,那么疼爱着我的父亲他就不能托个梦给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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