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龙、井田与共生理性
从以上的分析可以看出来,无论哪种用法的“天下”,像“国家”、“社稷”、“社团”等政治体一样,在政治价值上,基本上是中立的,没有明确的价值偏好。像萨尔瓦多.巴博纳斯那样,用对错来定义天下,或者像赵汀阳博士那样,以“取消外人和敌人”来界定“天下”,都是不恰当的。葛兆光先生说的是对的,在二元天下里,内天下(天下W1)之外的人,都可能是外人或敌人。只有当“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天下之天下也”时,也就是“天下为公”时,赵汀阳才可能是对的。不然的话,如何有“公天下”与“家天下”之分?
在美国社会学家巴博纳斯看来,他的“美式天下”,即“美利坚天下(American Tianxia)”,是一个磁场,磁铁是美国(USA),全世界的“个人”都是铁屑。个人主义理性会让越来越多的各国人民将自己的个人利益,置于他们自己的祖国之上,最终被吸入“美式天下”。他认为中国不崇尚个体理性,所以“中式天下”缺乏吸引力。可是,他不想一想的是,为什么美国人民就不会把自己的利益置于美国之上,被别的“天下”吸引去呢?可见,天下优劣之比较,并非被吸引者是否奉行个人理性,而是“磁铁”本身吸引力的大小。
在赵汀阳先生看来,他的“天下体系”,是一个交谊舞场,一场舞蹈的表现不仅仅取决于自己,还取决于舞伴,最终的成绩,是两个人得分的合计。这就是他提倡的“关系理性”:“以每种相互关系作为利益结算单位”,而不是“以每个博弈者作为利益结算单位”,后者是个体理性。他认为,天下的本质是“化敌为友”,必须以关系理性为基础,如果以个人理性为基础,只能制造冲突,使天下崩溃。赵先生难道不想一想,世界就没有独舞吗?两个进行重剑比赛的选手,他们的成绩怎么结算?所有的竞赛行为和市场行为,都要排除出你的天下体系么?
华夏历史上的文明吸引力,不是来自于“天下”概念,而是来自“天下”的理想,这个理想就是“天下为公”,就是天下不能成为任何个人、家族、党派的排他性占有物。这个理想的哲学基础是什么?是赵汀阳的关系理性,还是巴博纳斯的个体理性?其实,二者兼而有之,是“共生理性”。这是一种非排他性自利理性,其基础是自利。自利可以是排他性的,也可以是非排他性的。对于后者,孔子做了最好的说明:“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己欲立”,“己欲达”,是自利,是自己想要的;“而立人”,“而达人”,是帮助别人也得到自己想要的。孔子想说的是,要想自己站得住,也要帮助他人一同站得住;要想自己过得好,也要帮助他人一同过得好。能这样做的人,就是“仁人”。仁人不仅能获得自己想要的利益,还可能获得回馈:以同样方式报答他的人也会帮助他获得他人想要的利益。这个“回馈”就是非排他性自利的溢出效应,也就是“共生效应”。因此,我们将非排他性自利称为“共生理性”,或者称为“优化的个体理性”。
共生理性的最好体现是“龙”。最早的龙形文物,是红山文化遗址出土的“红山玉龙”,距今7000—4500年,它的造型,是熊头蛇身。熊头来自熊图腾部族的熊,蛇身来自蛇图腾部族的蛇。熊图腾部族是有熊氏,部落首领是黄帝;蛇图腾部族是九黎氏,部落首领是炎帝和蚩尤。传说这两个部族在渤海湾的涿州和阪泉打了好几仗,最终有熊氏获胜,两个部族开始融合。融合后的部族继续北迁到辽河流域,创造了红山文化。红山文化是炎黄部族从图腾时代迈向文明门槛留下的足迹,这个阶段,我称之为文明的结晶期。这个时期,祖先开始恐惧死亡,追求永生。熊图腾部族和蛇图腾部族都相信,死亡不过是像熊和蛇那样冬眠,重要的是让“冬眠”者的灵魂留在他的躯体里,在夏天到来的时候就会复活。方法之一,便是用玉石雕刻的熊和蛇在墓穴里陪葬,不让“冬眠”者的灵魂出窍。假如把两个图腾动物结合在一起,便是熊头+蛇身的原型龙。这是文明诞生期的图腾结晶。
在人类文明发生史上,华夏文明的这种结晶现象是非常罕见的。“龙”的哲学含义在于,它是华夏民族为了个体永在而创造的共在,并在这种共在里实现了集体永在。玉龙并没有让它陪葬的逝者复活,但它让自己所融合的所有图腾民族升华到神性并获得永生。龙作为炎黄部族的共生图腾,具有极高的兼容性和百变神通。最早的龙的原型,除了熊头+蛇身的“炎黄版”外,还有马家窑文化的羲娲版:人面+鲵身。人面是伏羲的面,鲵是鱼,鱼是女娲族图腾。鲵鱼,就是俗称的“娃娃鱼”,有四爪,这是龙爪的最早起源。此后,每个新融入炎黄羲娲龙族的其它图腾部族,都将自己的图腾添加到龙体上去,“龙共在”的朋友圈不断扩大。南宋人罗愿从已定型的“龙”图上,看出了八种动物构件:“角似鹿、头似驼、眼似兔、项似蛇、腹似蜃、鳞似鱼、爪似鹰、掌似虎、耳似牛”。炎黄版原型龙的熊头让出去了,蛇身缩短成了脖子。伏羲版的人面没了,鲵鱼身保留了一部分,将四爪让给了鹰。不过,罗愿没有说到龙须,其实,那依然是伏羲的胡子。
共生理性最好的模板是井田,井田是先仰韶文化的大地湾文化部族创造的。有足够的考古与民俗资料表明,大地湾文化的创造者,属于传说中的伏羲与女娲部族,他们的图腾是鱼与花,主要是菊科与蔷薇科的花。与红山文化部族一样,大地湾文化族群也正在文明的门槛上,恐惧死亡,追求不朽。但他们的图腾没有像熊与蛇那样,把他们引向死后复活的永生信仰之门,而是让他们相信,个人的永在寓于群体的永在之中。群体要永在,必须像蔷薇花一样葳蕤繁茂,像鱼子一样无量繁殖。人口多了,吃饭就是最大的问题。要让所有出生的人,都有饭吃,必须让单位面积的土地供养的人口最大化,羲娲族群想到的解决办法便是“井田制”。按照井田制的设计,一块井田900亩,中间100亩是公田,四周八块田为“私”田,归八户人家耕种,每家100亩。假如每家平均4口人,那么,1平方公里(1500亩)的耕地,就可以养活53人。假如整个共同体领土的一半是耕地,人口密度可达26.5人/平方公里。这样的人口密度,在当代世界都可以排世界前20位左右,在新石器时代,更是绝无仅有。
特别要说明的是,“公”这个字,象形的就是“井田”。甲骨文里的“公”,上面是数字“八”,下面是“口”,或两个“口”。一个“口”,象征的是中间的公田;两个“口”,象征的是公共场所,是“宫”的意思。上面的“八”,代表八块“私”田。因此,井田制的核心哲学含义是:“公”是众“私”的集合,以及共有物的创造与分享。如果要用“利益结算单位”来定义这种共生理性,可以这样表述:共生社会总利益是,以每个博弈者作为单位结算的利益,加上每种相互关系作为单位结算的利益的总和。
可以想象,创造井田制先民们心目中的“天下”,就是一块一块井田拼接起来的,从“九田”到“九州”,都是同构的。这就是原始意义上的“天下为公”。井田制崩溃后,这种天下不能被一己一家一族一个集团独占的理想,从未熄灭过。
赵汀阳:《天下的当代性:世界秩序的实践与想象》,第4页,中信出版集团,2016年1月,北京。
《吕氏春秋.孟春纪.贵公篇》,
参阅孔新峰:2017国外普世价值思潮争论新动向,[M],人民论坛,2018,02。
赵汀阳:“天下”的外运用于内运用,摘自“新天下主义”纵论(笔谈),文史哲,2018年第1期(总第364期)。
引自《论语.雍也篇第六》。
红山玉龙,高26厘米,重1000克,周身呈墨绿色,新石器时代晚期的遗物,红山文化文物,1971年出土于翁牛特旗赛沁塔拉。1989年红山玉龙被调往北京参加展出,随后入藏中国国家博物馆。
1,郎树德,贾建威.彩陶[M]. 兰州:敦煌文艺出版社,2004. 2,漆子扬. 武山地区史前文化与民间艺术中的伏羲印象.[J]天水师范学院学报. 2013(7).
【南宋】罗愿:《尔雅翼.释龙》。
关于井田制的起源,即将出版的《公天下》第二卷:民为本与平行的世界第七章有专门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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