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刚刚有一点记忆的时候,外婆家的后花园,就不容商量地挤进了我的记忆。母亲描述的花园里有桂花树,玫瑰园,一年四季都有花儿朵朵,园子里还有10多棵不同品种的水果树。我见到它的时候,昔日姹紫嫣红的花园,已经是一个破败荒芜的园子了。
外婆家的老屋,是一楼一底的四合院,门窗都有镂空雕花,前后有两个天井。后院后门外的花园里,有一口废弃的古井,被石板盖着。多数的花木已没有了,仅仅剩下两棵树,一棵桃树,一棵梨树,相望着,坚守着。
父亲牵着我的手,我初次走进了古老的四合院,见到了堂屋里古老的神龛,里面的鸡粪散发出刺鼻的异味。那时,四合院已经成了大杂院,里面居住着10多家人家,鸡飞,狗吠,孩子叫。父亲说解放前他们都是外婆家的“长工”,“打土豪,分田地”的时候,外婆一家成了被打的“土豪”,先祖遗留的百年老屋,瞬间就变成了“贫下中农”的胜利果实。
父亲告诉我,1950年之前,外婆家是大户人家,和祖父家一样,祖辈信仰藏传佛教,吃斋念佛的,家底殷实,为人质朴,忠厚善良。他们的老屋有两个天井,连接着外院和后院,外院里住着外公外婆、大舅二舅,母亲和姨妈们则住在后院的楼上,楼下是奶妈、保姆、厨师的房间。
我竟然爱上了那两棵树。我站在树下,努力地踮起脚尖,望着那两棵树,使劲地想象着,风舞清扬的日子,梨花如漫天飞雪,我在梨花雪里背诵《诗经》,外婆倚在园角,捻珠念经,含着笑,望着我。
于是,我撒娇地拽着父亲的手,恳求他去给老乡说一说,让我在妈妈原先的绣楼上住上一晚。183cm的父亲,高大,英俊,每次我给他索要糖果,都要仰着小小的脑袋,就像仰望祖父家老屋门外那两棵参入云天的柏香树。可是柏香树父亲,却用一只手就把我放在了肩上,大步流星地沿着县城的方向,带走了我、和我的念想。
那是40年前的冬至,父亲带我回外婆家祭祖。在那一片“红色的海洋”里,“无产阶级”高举着革命的拳头,以痛打“落水狗”的精神,对“资产阶级”进行着改造,外公、外婆、舅舅、姨爹、姑爹,蒙冤......。在先祖的墓园里,父亲一个人摆放祭品,敬香,叩拜,村子里有许多来来往往的人,但没有一人招呼我们。
人事苍茫,那古老的房屋,破败的花园,已经湮没红尘。今年,在雨纷纷的清明,我们一行回到外婆的旧居,村子里的人热情地追忆外婆的恩德,陪着我们来到先祖的墓园,焚香,凭吊,磕头。依着墓碑,追思,我那孤独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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