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当然还有转机。
《少年的你》官方宣布撤档后,有两条看上去“乐观”的信息。
易烊千玺的表演老师郭译文,转发《少年的你》撤档官微,并写道“一切安好,稍后奉上”。(该微博已删除)
为电影提供小说版权的联合出品人侯小强,在撤档5个小时后,发微博说“放心吧,《少年的你》会如期归来的。”
如期?
如“6.27”?
不可能的。
但用侯小强老师三个
今年的国产片遭遇重重关卡,比如被段子手灵活使用的“技术原因”。
张艺谋的《一秒钟》因此撤离柏林,《八佰》因此取消在上影节的放映,《六欲天》主创因此全员不出席戛纳活动。
在技术问题中寻找规律,三部电影都可以算指向了现实。
《一秒钟》关联了那场浩劫。
《八佰》展现了“另一批人”的抗日。
《六欲天》改编了真实的犯罪事件,虽然不知道真实到什么程度,但既然面临同样的结果,想必一定是可怕的程度。
《少年的你》不同,它不“真实”,它来自虚构的小说。
从取消柏林放映到国内撤档,自始至终,它都没有“技术原因”。
这部电影,有独特的上映困难。
01
撤档的唯一原因
撤档,官微给出的理由是考虑到“制作完成度和市场预判”。
这句话其实就是“技术原因”的加强版,因为它几乎没有任何可信度。
先说说制作完成度。
2018年9月10日,影片就已正式杀青。
2019年1月11日,入围柏林电影节新生代单元。
2019年2月2日,宣布无法参加柏林展映。
2019年5月8日,定档6月27日。
2019年6月24日,上映前2天宣布撤档。
导演曾国祥的前作《七月与安生》杀青与上映仅隔7个月,而目前《少年的你》已经杀青9个月,对于一部无须大量特效的影片来说,后制时间十分充足。
从定档到撤档之间,宣传稳步进行,一周前主演还参加了上影节的“微博电影之夜”,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影片制作出现了问题。
另一个铁证是,本片计划国内与北美同步上映,在撤档之前,北美院线已经开启了预售。
再说市场预判。
从猫眼和淘票票显示的数据来看,《少年的你》想看人数都超过《蜘蛛侠:英雄远征》。
虽然体量有限,但两部电影受众差异化明显,《少年的你》仍有极大机会和小蜘蛛形成分庭抗礼的局面。
撤档,究竟在考虑什么?
根据多个信源的消息和媒体报道,《少年的你》至今没有拿到公映许可证。
这可能是柏林撤片、国内撤档的唯一法律法规层面的原因。
在无许可证的情况下,去参加海外电影节,并随后定档上映。这两年按此操作并最终成功的,只有一部电影——贾樟柯的《江湖儿女》。
《江湖儿女》定档9月21日,9月14日才拿到许可证
可惜,《少年》没《江湖》老辣。
过于自信or心存侥幸,结果都无从改变。
但拿到一张许可证为什么会那么难?
回答这个问题前,还有另一个问题——
02
《少年的你》是谁?
可以这么回答。
这是继《七月与安生》之后,导演曾国祥与金马影后周冬雨再度合作的影片。
是顶级流量易烊千玺首次担当第一男主的表演处女作。
是入围柏林新生代单元的国产青春类型片。
是猫眼、淘票票想看人数力压同档期《蜘蛛侠:英雄远征》的票房种子。
阵容很亮眼,质量有保障,票房有潜力。
它吸引了粉丝、观众、业内三位一体的目光。
“第一导演”昨日也多方打探影片质量,看过成片的媒体人都谈及到一点——易烊千玺的表演不一般。
甚至有人用“震惊”、“超越同年龄层演员”来形容他的发挥。
一切都很好,很令人期许,除了它要讲的故事和人物。
原著《少年的你,如此美丽》中,一开始就呈现了一个学生的死亡。
长相姣好的胡小蝶,是被霸凌的对象,几个女生长期对她进行辱骂、殴打,甚至会扒光她的衣服进行羞辱。
最终,女孩选择了跳楼自杀。
小说的描写,简练、惊心——“教学楼前的地板砖上一地血泊,胡小蝶的尸体碎在里边。”
周冬雨饰演的女主角陈念,知道胡小蝶为何自杀。她成绩良好,但性格内向且患有口吃,因向警察提供了相关证词,成为新的霸凌对象。
易烊千玺饰演的北野,是个孤儿,抽烟、打架、骑摩托车。
青石巷里,两人被恶霸学生们按着头,嘴贴嘴撞到了一起。
从此命运相连。
在这个故事里,学校是“斗兽场”。
“他们不像成年人伪善,所以他们看不起谁,讨厌谁,就光明正大表现出来,光明正大地欺压他,嘲笑他,孤立他,打击他。”
家庭是空壳子,老师永远有“大局”观念,警察也帮不了他们。
陈念和北野,只能成为彼此的一点光。
但在高考前夕,他们被拖进了一宗复杂的强奸谋杀案。
这就是《少年的你》。
听了这番描述,它的大尺度,或者说“突破”,已经捅破了窗户纸,引来管制。
一部电影的作者表达核心,一定来自导演。
导演曾国祥,香港出生,多伦多上的大学。
说他以现实主义批判为第一目创作的《少年的你》,不太信。
至少从《七月与安生》中,我们看不到他对内陆历史环境有何特殊的观点。
在采访中他曾经说过,每个人都有两个灵魂,这是这一代人在成长中的真实的自我探寻——两个灵魂,在两个身体里自由辉映。
换成《少年的你》。
这两个灵魂,易烊千玺与周冬雨,终于可以像天地造人的初始的模样,亲近了。
所以,人物性,以及特写镜头逼迫下的青涩的脸的情绪顶点,才是《少年的你》的第一追求。
既然是人。
那,我想对他说——
03
站直喽,别趴下
校园霸凌、性暴力、未成年人犯罪……
整部小说都弥漫着危险的气息。
作者玖月晞在连载时,就用开玩笑的方式给小说加了保险:
“因某些原因,本文背景需改变去国外……背景可选在韩国,书中任意角色名前可加“朴闵金李”等任意姓氏(鉴于韩国有陈姓北姓,男女主就不用改了。)北京=首尔,曦城=曦城,珠海=光州或随便哪儿,哪哪省=济州岛或随便哪儿,高考=修业能力考试……”
韩国电影,可以黑无止境。
但在国内,揭露黑暗的现实主义题材,往往不被鼓励,甚至会被挡在门外。
宁浩的《无人区》,荒蛮之地找不到一丝善良,被压了4年。
曹保平的《狗十三》,只讲了一个女孩的成长,被压了5年。
贾樟柯的《天注定》,三起真实犯罪的艺术化组合,直接与银幕无缘。
去年上映的卖座片《悲伤逆流成河》,是国内第一部聚焦于校园霸凌的影片,现在复盘,极可能是因为它用偶像爱情类型做了烟雾弹。
但《少年的你》在广度、深度,以及影像呈现上都做了更多突进。
对于国内市场,这样一部电影好像天生带着原罪,不合时宜,胆大妄为。
据看过此片的媒体人这样对“第一导演”描述,影片对底层人的生活状态和“坏学生”自拟的“秩序”有大量细节描写。
并不克制。
未成年女生遭受侵犯的情节均有,周冬雨对角色付出很大,即便露骨画面做了处理。
其它情节和细节相对于原著,做了多大幅度的修改,还不得而知。
但故事必然要涉及到法律制度、执法部门、学校教育等一系列内容。
既然有涉及,按照惯例,至少公安部和教育部都会参与审查。
拿《红海行动》来说,电影中展现了海军跨国救援,电影外就有海军亲自审查。
在国内,电影过审,往往不是电影局一家说了算。
根据网上流传的未经证实的“内部消息”,目前审查似乎卡在教育部。
不用看也能猜想,电影中对学校和教师的形象刻画,一定尖锐。
既然悲剧在电影中发生,并且反复发生,侧面印证,在电影里,校方没有很好地保护学生,处于“不作为”状态。
在原著里,老师以维护学校形象为目的,暗示陈念不要说出真相:
“你知道吧,我们学校还从没出现过这种事情呢……不然,我、教导主任、学校领导也不可能不知道啊?”
这样的教师形象见诸于各类新闻报道。
但出现在电影中,极容易被视为“过度渲染”、“不符现实”。
忠言逆耳,苦口良药。
它很难听,更不好喝。
在一个不断老龄化,生育率不高的国度,对青少年生存状态的极端描绘,极可能引发更多的连续的潜在争议——恐婚,恐育。
这都需要教育部门和家庭来积极承担并改善,但因种种现实因素,这些问题,经常陷入死胡同。
但这是一个典型的中国问题吗?
当然不是,校园霸凌是全球教育界面临的共同问题,世界范围内每年约有2.46亿儿童和青少年遭受学校暴力和欺凌,暴力霸凌和性霸凌最为常见。
一部电影直面这些问题,批判校园霸凌,会有什么危害?
豆瓣网友王大根有话说:
把问题藏起来,恐怕真是我们的特色,连名字里也能找出问题。
就在今天。
电视剧《悲伤逆流成河》改成《流淌的美好时光》,电影《伟大的愿望》改成了《小小的愿望》。
我们不能随便“悲伤”,也不能轻易“伟大”。
更何况要谈校园霸凌这种几乎不能根除的问题?
空气如此稀薄,撤片、撤档、技术问题似乎已经成为常态。
你看,《少年的你》撤档消息传来,许多人第一反应是“那么《八佰》还能不能上?”
有退路,没出路。
只有部分易烊千玺的粉丝能够佯装出冷静和理智。
以一个“等”字概括一切。
但也有不少粉丝愤怒、委屈,在广电局的超话页面中发泄情绪。
甚至有粉丝怒骂为何不禁《新白娘子传奇》,大有“要死一起死”的愤慨,和“剪刀为什么不在我手里”的遗憾。
这情节,深入人心。
为了拿到龙标,《少年的你》已经做了多少删减?还要再做怎样的修改?
暑期档,最容易吸引学生集体观影,《少年的你》还能出现在这个档期吗?
没有任何一个人能透露,敢透露。
在这种创作环境中,我们能做的,不过是再喊两声。
但这两声一定要喊。
娄烨说:不要害怕电影。
贾樟柯说:电影事业,不能这么搞。
希望年轻的电影人,别怕挫折,别太乖巧。
生理上请保持,站直喽,别趴下。
这个世界之所以进步,就是因为年轻人不全按照过去的约定俗成办事。
北野对陈念绝望地说:人都是这样,多活一天,变坏一点。
如果我们要纠正北野这种“颓废”观念,我们只需要做一件事。
让《少年的你》还是原来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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