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一道道闪电劈开如墨一般的夜空,轰隆隆的雷声从远处的天际隐隐传来,城外一座早已废弃了的破庙里,几乎看不到一点亮光,只偶尔电闪雷鸣的间隙里,可以隐约看到一个早已破败了的泥胎石像矗立在庙中的大殿上,石像的脸上蒙着杂乱的蛛网,已经分辨不出这里曾经供着的究竟是哪路神佛了。
风雨欲来之时,一个身影趔趄着跑了进来,昏暗的光影里,看不清来人的模样,只模糊的看到是一个身材瘦削纤细的女子,那女子身上还背着一个不大的行囊,她进到庙里,显然已是累极乏极饿极了,她顾不得整理自己早已杂乱的发丝和衣裙,便蹲坐在一个角落里打开包裹,包裹里有几个用牛油纸包着的油烙饼,剥开那层纸便闻到一股扑鼻的香气,单是闻着那香气,便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
她捧着香喷喷的油烙饼,不自觉的吞咽了一口口水。就在她张开嘴准备咬下去的时候,身后一个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如鬼魅一般的声音,
“饿...我好饿啊,给我点吃的好吗?”
那女子吓了一跳,本能的大叫了一声跳了开来,就在这时,天空划过一道闪电,她借着那一瞬的亮光,看到在大殿的角落里铺开着一块破席,一个瘦小的女子躺在那里,正眼巴巴的望着她,或者说是望着她手里的吃的。
她长舒了一口气,原来不是什么鬼怪,只不过是一个无家可归流落破庙栖身的小乞丐。小乞丐,想到这三个字,她不自觉的苦笑了一下,眼下的自己又何尝不是,家破人亡,流离失所,自己的将来或许也会如她这般凄凉。想到这里,她不禁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她再次缓缓的走进庙里,走到那一块破席前面,她将自己手上的油烙饼放在那个小女孩面前,小女孩看到油烙饼一把就抢了过去,几乎是狼吞虎咽的往嘴里塞。
“慢点吃!小心噎着!”她提醒道,
“唔...唔,真好吃!我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咳咳!”那小女孩边吃边说道,
“真可怜!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会一个人待在这个破庙里?”
“我...我没有名字,他们都叫我小乞丐,姐姐你叫什么名字?等我明天要来了饭,我一定报答你。”
她的心不禁一颤,颤抖着手帮她梳理了一下沾着杂草的头发,柔声说道:“我叫素蕊,白素蕊。记住了吗?姐姐不需要你的报答。”
“真好听,姐姐的名字真好听,我也要叫姐姐这个名字,可以吗?”
她的眼眶传来一阵酸楚,哽咽道:“可以,你以后就也叫这个名字。”
“太好了,那以后,我就也有名字了!”
小女孩兴奋的说着,不知道太过于兴奋还是怎的,突然她只觉得脑袋一阵发昏,不由自主的朝白素蕊身上栽去,白素蕊扶住她,一摸她的额头竟是火一般的灼热,就连她呼出的气息都是滚烫。
“你烧的很厉害,姐姐去给你请大夫!你在这里乖乖的等着,姐姐很快就会回来的。”
“姐姐,我没事的,睡一觉就好了!”小女孩扯住她的包裹不让她走,声音微弱如呓语一般,
白素蕊索性将包裹塞在她的怀里,小声说了句:“替姐姐看好包裹,姐姐很快就回来!”
外面依旧雷电交加,黑色的夜空变得异常美丽。白素蕊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她对这个初次见面的小女孩如此爱怜,也许是可怜她,也许大概是可怜自己吧。
就在白素蕊离开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大雨终于急急的倾泻下来,屋檐下水流如注,风裹着雨沫穿过早已破烂的窗棱潲在地上。就在这时,寺庙门口传来吵嚷声,紧接着便进来几个男男女女,他们一进到庙里,便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抱怨道:“老爷,这可都怪你不是?我说不用赶得这么急你不听,现在可倒好了,深更半夜的倒要在这个破庙里露宿了。”
“你就不要再啰嗦了,老爷子还不知道怎么样了呢!我看这雨也就是这一阵,等会雨停了咱们还得继续赶路。”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在这黑暗里显得浑厚而有力量,不容他人置疑和反驳。
那女子轻哼了一声便不再说话,主仆四个人站在门口,望着外面如泼的雨水,屋里再次沉寂下来。
“姐姐不要走,不要留下我一个人!”角落里一声柔弱的女声忽然响起,吓得他们当中的女人尖叫起来,
“鬼呀!老爷,有鬼呀!”先前说话的女人首先喊道,
“别胡说,这天底下哪有什么鬼啊!”那个男子呼喝了一声,接着吩咐一旁的男人,“阿福,把火折子拿来!”
站在一旁的男子应了一声便从怀里摸出一个火折子呼的一下吹着了。
不大的火光竟也把整个屋子照的亮堂起来。男子走在前面,两个女人依偎着靠在后面探着脑袋,等他们看清楚了声音不过是从角落里一个小女孩身上发出来的时候,那女人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埋怨道:“神天菩萨啊,可吓死我了!老爷,你看看,我这心到现在还扑通扑通的跳呢。”
“你们是谁?”小女孩被他们的说话声惊醒,抱着包裹瑟缩在角落里,两只纯净的眼眸中满是恐慌,
“小姑娘,你不要怕,我们是赶路的,因为雷雨才不得已进来避雨的。你?叫什么名字啊?”男子很是小心的安抚她,
“我...”小女孩想了一下,也许是出于刚刚才得了个好名字急于卖弄,怯生生的答道,"我叫白素蕊,我...!”
"白素蕊??”男子琢磨着这个名字,陷入了沉思回忆,忽然似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猛然向前跨出一步,毅然问道:“你的父亲可是云水湾的举人白老先生?”
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那小女孩忙往后退去,抱在怀里的包袱掉在地上,跌出一把纸扇来。那男子上前捡起那纸扇缓缓的打开,一刹那,男子的神情凝重起来。
良久,他合上扇子递还给她,柔声问道:“白姑娘,你可愿意随我回去?我保证会好好待你!”
“老爷,你真要带这小丫头回去啊?”旁边站着的女人在丫头的搀扶下着急的问道,
男子抬手阻止女人继续发问,眼神坚定而又温柔的望着眼前的小女孩,
“真的吗?”小女孩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喜,继而那惊喜又变成了恐惧,这一夜对她来说有太多的变故。
男子帮她收拾好包袱,随口问道:“你还有其他的亲人吗?我刚刚好像听到你叫姐姐!”
小女孩不敢看他的眼睛,她眼前闪过刚才给自己吃油烙饼的那张脸,那是一张绝好的容颜,即便是被饥饿和劳累所折磨仍然难掩那世间罕见的姿色。她犹豫了,可这犹豫也仅仅只是一刹那的,她更害怕饥饿,害怕死亡,甚至害怕看到每天升起的太阳,因为那样她要将不得不去面对新的一天,新的折磨。终于她扬起头,坚定而又冷漠的说道:“没,没有了,父亲只我这一个女儿!”
男子心里的疑虑打消了,这也是他想要的答案。
外面的雨势越来越小,渐渐的不闻其声了。她们在那个女人的抱怨声中坐上马车绝尘而去,留下那座空荡荡的庙宇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似的一直等在那里。
一转眼,三年时光悠然过去。
联系客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