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情回顾
那伙年轻人也不是等闲之辈,三下两下便把劫匪们打得抱头鼠窜。
向汝生这才腾出手来往小摊那头赶,匆忙拉过遇春仔细查看,见孩子完好无损,便舒了一口气,然后连连道谢:“多谢壮士出手相救。”
“大叔,你太客气了。”那年轻人微微一笑,向汝生从他的话中听出了外地口音。
再仔细一看,只见这年轻人长了两道浓眉,目光坚毅却从容,生就一副不凡样貌。
小摊边还摆了两副担子,里头竟也装了些陶碗烛台,向汝生心里便起了亲近之意:“壮士莫非也是瓦匠?要赶去曲溪卖货?”
年轻人又一笑,正待回答,刚刚参与打斗的两个人却跑了过来:“又让他们跑了,阿斌已经率人去追,周营长,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营长?向汝生一愣,心里的感觉复杂了不少。同是武夫,他对他有天然的亲近,可一想到时移事易,自家的孩子终身与陶土为伍,不免又伤感起来。
“大叔,”周营长拱拱手,“我看您也是要去卖陶的,眼下我们有急事,可否麻烦您把这些粗碗带去曲溪出售?”
向汝生点头:“好说好说。”
周营长道过谢,那两人不知从哪儿牵过马来,三人飞身上马,这便要疾驰而去。向汝生一惊,这才想起来自己还不知道对方名字,“周营长,上哪儿去给你送货款啊?”
“不必了。”周营长调转马头,“没有多少东西,值不得几个银子,就当是给你的辛苦费了。”
“那可使不得,向某无功不敢受禄。更何况壮士还救了犬子一命。”向汝生连连摆手。
周营长打量了他一番,点头一笑,“那你便去红井街15号,就说找周德。”声音远远传来,向汝生安了心,这才招呼遇春把担子里的粗陶往马车上搬。
这时,马车的帘子也掀开了,一个瘦而高的身影缓缓挪下来,后面紧跟着的,是一身素白衣裙的年轻姑娘。
向汝生一看便愣住,急忙迎上去扶住他:“陈先生,原来是你,多年不久,你怎么……”
省略未说的话,是陈先生的憔悴与瘦弱。
毕竟向汝生记忆中的陈先生,是一袭青衫满腹诗文的仕子模样。可眼前站着的,却是个病怏怏的中年男子。
陈先生自嘲一笑,话未出口倒先咳嗽了几声,他摇摇头:“说来话长了。”
说着便转向身旁的女孩,“芷兰,给向大叔行礼,他刚刚救了咱们。”
陈芷兰上前两步道了万福:“见过向大叔。”
“好!好!”向汝生没有女儿,一见这知书达理的姑娘,脸上便立刻有了喜色,但粗人嘴笨,反复能说的,也只是个“好”字。
故人相见分外热情,两家人在茶摊前坐下,各自说些近况,方才结伴朝曲溪而去。
向汝生这才知道,陈云樵是带着女儿上岳父家避难的,不想在路上遇到劫匪。
眼下土匪猖獗,他们神出鬼没,常常绑了人,再由“眼线”报信,由家属送钱来赎人。芷兰这样的姑娘若被掳进贼窝,后果难以想象。
所以陈云樵千恩万谢,对向汝生感恩戴德。
陈家原也算不得富贵人家,不过是祖辈辛劳积下薄产。到了陈云樵这一辈,种地管理的功夫都丢了,加上他是个独子,家业无人帮衬,便一天天衰落下去。
前些日子,陈夫人得了急病,请医问药治疗了许久,夫人还是撒手西去。陈云樵失了爱妻,自此也萎靡不振,一天天消沉下去。
如今改朝换代民乱四起,他干脆卖了最后几亩薄地投奔岳父,打算给女儿找个清净人家安稳度日。
向汝生一听,心里便有了计较,开口却不免羞赧:“陈先生,如果你不嫌弃,我倒想替犬子求了这门亲。”
陈芷兰一听,立刻臊得满脸通红,便借故走开了。
“这……”陈云樵为难地看了看遇春,“令郎肯定不差,不过年纪尚幼,恐怕不太合适。”
向汝生闻言哈哈大笑,遇春也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陈云樵愣住,遇春这才笑着回答:“陈先生,我阿爸说的可不是我,而是我大哥。”
“原来如此。”陈云樵恍然大悟,这才一拍脑门,“我想起来了,他还是我的学生呢。”
向汝生点头:“犬子逢春,性情粗劣,配陈小姐是高攀了,不过我们向家,一定会以真心相待。”
见对方态度诚恳言语真挚,陈云樵不觉也动了心,那个眉目清秀的小男孩又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再一细想,自己考中秀才,向汝生却也有武举的功名傍身,想来倒也门当户对。虽说大清已亡,可作为骄傲的文人,陈云樵其实并不肯让女儿嫁入寻常农家。
可事关独女的终身幸福,陈云樵不敢一口应承,只是微笑着说道:“小春那孩子我记得,确实是不错的。”
向汝生识趣,便将话题打住,两家人结伴而行,一路往曲溪去了。
好在售卖回程都顺利,第二天正午,父子俩便赶着马车往回赶。傍晚时分,马蹄声哒哒地踏着夕阳归来,杨氏早已候在门外,见那一大一小平安归来,这才轻轻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逢春也迎了出来,帮着父亲给马儿卸套。向汝生看着和自己一般高的儿子,心事又不知不觉地浮了出来。
他在曲溪和陈云樵分别,临行前,陈云樵写下一个地址,嘱咐他时常走动,“若小春得空,也可以让他来看看老朽。”
向汝生文化不高,但也听得清这话里话外的暗示,便默契地向陈云樵点头。为儿子求娶陈家小姐的心思,便又坚定了几分。
但在搞定儿子的终身大事之前,他想先思虑他的前程。
是的,那位名叫周德的年轻营长,又在不知不觉中勾起了向汝生未做完的梦。
改朝换代不假,可无论任何时候,国家都需要兵士来出生入死保家卫国。那位年轻的营长看上去也不比逢春大几岁啊,所以向汝生又动了心思,想靠着这位营长把儿子举荐进军队。
他略一思索,然后唤过儿子:“明天你替爹跑一趟,去红井街找一位名叫周德的营长,把这些钱交给他。”
边说边拿出些碎银子来,逢春听得一头雾水,“什么营长?为什么要给他送钱?”
向汝生把路上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说与儿子,逢春听得拳头紧纂:“阿爸,以后出远门一定要带上我,我功夫不如你,但打几个土匪还是不在话下的。”
这几句话讲得铿锵有力,隐约透着坚毅和血性。向汝生满意地点点头:“你到了城里,好好和周营长说话,他是个英雄人物。”
逢春点头,却没有听出父亲的言外之意,只认真将银子包好,这便睡下了。
第二天一大早,逢春又担上挑子去了城里,他忙活了大半天,直到日头西落,这才不慌不忙地来到红井街。
谁料才靠近岔路口,就听到了一阵嘈杂声,小巷里远远传来大呼小叫的声音。喧哗声中跑出来个瘦小精干的汉子,后头猛追着几个穿军服的士兵。
此时日落西山,晚市的摊子刚刚摆起来,那些卖烧豆腐米线的一见这架势,纷纷退开几步,唯恐自己被卷入是非之中。
眼下世道乱,虽然民国政府坐了天下,可匪患依然肆虐,拦路抢劫、绑架勒索之类的事情也时有发生。哪怕是安生待在城里,人们也提心吊胆,唯恐遇上祸事。
这不,那中年汉子一路狂奔,脚动着,手也一刻不停地掀翻烧烤摊米线摊,炭火滚汤撒了一地,把小摊子的主人们吓得哭天抢地眼泪横流。
逢春见状,心头顿时无名火起。
他爱陶艺,也爱打抱不平,向氏那天性爱除暴安良的血液,依然在他的体内奔涌。
所以一见此情此景,不由生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心思,便立刻放了担子上前,眼疾手快飞身而起,一个回旋踢便踢中那精瘦汉子的膝盖。
那汉子哎哟一声倒地,赶上来的几个士兵手脚利落地捆了他。逢春拍拍手问道:“他犯了什么事儿?”
“他是李浩寨那头的二当家,前些天咱们周营长带队剿灭了匪窝,这人跑了,想不到今天敢假扮成送水的来行刺!”
有个小兵和逢春年纪相仿,嘴巴也快,便竹筒爆豆似的把前因后果和盘托出。
逢春一听“周营长”三个字,再听李浩寨剿匪,便知自己要找的人就在附近了,这便抱拳说道:“家父正是前些天在李浩寨被救的,周营长当天挑的粗陶,家父已经帮忙售出,眼下是来还货款的。”
话音刚落,那位年长的军官就不耐烦地下逐客令:“周营长的手臂被扎伤了不见客,再说,谁知道你是不是乔装的刺客?”
“你……”逢春气急,正要出言辩驳,却见一个手臂扎着纱布的年轻人快步走来,边走边查看着被砸毁破坏的摊子,又吩咐道:“登记一下,按损失赔偿老百姓。”
那几个士兵一见此人,立刻立正行礼:“周营长!”
被按在地上的土匪二当家趁着那一个当口,竟猛地挣脱按住他的士兵,又猛地向周营长飞扑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众人还未反应过来,逢春便徒手抓住二当家的手臂,又将他重重摔在地上。士兵们一拥而上,急忙用绳索把人绑起来。
周德却面不改色,对逢春拱手道谢:“有劳这位小兄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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