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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爱情变奏曲
陆秀
河伯岭太阳山脚下有一个小山村,只有十几户人家。周围群山环绕,中间是层层梯田,阡陌纵横,陌上花开,清水长流。这里曾经有一座非常气派的木制房子,据说是大地主陈三元的,解放后,他的房子归了政府,分给这里的穷人居住,所以这个小村就叫三房头。
村里有户人家姓刘,男主人是当地出名的锯匠师傅,女主人强悍泼辣,特别喜欢给家里人算命看八字,做事风风火火,说话果断干脆,家里事她说了算。当地人都叫他们刘师傅和刘师傅娘子。刘家男丁不旺,连续生下八个娃,只有老二是男娃。夫妻俩把这个男娃当个宝,取名“永福”,含义深远。
永福十八岁那年,高中毕业。那时不兴考大学,要是像现在这样的话,不考重本,一本绝对没问题。他凭着一手好毛笔字和无人能敌的算盘,当上了生产队的会计。
那时当一个生产队的会计,意味着一年有三千六百多工分,也是一份轻松值得自豪的工作。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刘家放出口风准备给儿子找一个对象,好早点为刘家传宗接代。消息一出,有几个媒婆上门来,问刘家找媳妇要什么条件?师傅娘子说:“咱家的媳妇第一要身体好,结实,能吃苦耐劳,能评一等工分;第二个子不能矮,要腰肥屁股大,好多生男娃。”
几个媒婆分头行动,按照女主人的要求,物色几位姑娘来让她挑选。最后她看上了周华塘的一个姑娘,对方的父母都是熟人,知根知底,那姑娘二八年纪,除了皮肤黑点,都符合她要求。女方对男方也十分满意。双方交换了生庚八字,找算命先生合了八字,无冲无克,两个人的八字相合,若结成夫妻,当是百年好合,财丁两旺。
后来又连续去看了几个姑娘,他一个也看不上,让刘家倒贴了许多钱财。每当没成,当娘的就狠狠地骂崽。问崽到底要找哪样的女孩才中?当崽的没好气地说:“反正要找我喜欢的!”这样找了快一年,一直没找到他喜欢的。当娘的埋怨不已:“找不到就打单身算了,我不管你了!”
这不,好事找上门来了。那天早上,师傅娘子一打开大门,几只喜鹊在门前树上叫个不停。吃了早饭,城背廖家的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来找她了,一进门就开门见山地说:“师傅娘子啊,我来帮你崽做媒的,女孩子是我亲外甥女,年方十三岁,年龄虽小,却已长成。不是我夸她,人不但长得漂亮,而且心灵手巧,温柔可爱。”师傅娘子说:“莫开玩笑,哪有十三岁就找婆家的?”那人说:“不瞒师傅娘子说,这女孩子是我大姐的大女,是铺家湾的,那里十年九旱,我姐家生的崽女多,只比你家少一个,她是一男六女。我姐想给大女儿找一个条件好点的婆家,让婆家帮衬一下。我看你家永福有文化,长得好,你屋条件也算可以,你看这事如何……?”她看儿子看了这么多女孩子,没有一个喜欢的,心想让他再多看一个也无妨。就说:“那好,你带我崽去看看,他满意就成,只是年龄相差太大。”那人说:“年龄不是问题,先看你崽同意不,同意了再说。”
这样就讲就行,师傅娘子要永福穿戴好,跟着那男人去女方家相亲去了。
那时到哪里去都是走路去的,从家里到铺家湾要走一个多小时。时值夏天,走的都是山路,火热的阳光透过树枝的缝隙照射下来,显得斑驳陆离,林中群蝉嘶鸣,蜂蝶在身前身后穿梭。一路上这个男人不停夸他外甥女,并要永福叫他“舅舅”,告诉永福,他外甥女叫云英,姓张,因为人长得漂亮,院子里好多后生都追她,要永福看到她不要害羞,大胆去追。这永福一路上被他说得心动了,想:真有他说的那么漂亮,我一定要追到手!这样两个人聊着也不觉得太热,不知不觉就到了女方的家里。
一到女方家里,最先出来迎接他们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只见这女人长得珠圆玉润,皮肤白里透红,身着普通的粗布衣裳,显得干净精致,除了一双细眯眼显得有点狡诈外,怎么也看不出是一个穷地方的农家女人,也不像从饥荒里走过来的女人。他一见到他们两个就大声招呼:“老弟你来啦!哎哟哟,还带来了一个英俊的后生仔来啊!”声音响亮清脆。永福羞得满面通红,忙叫了一声“满娘”。
永福马上坐到凳子上,拿起算盘上下左右甩了甩,发出稀里哗啦的响声,看到算盘珠子粒粒圆润光滑,随即横放在桌子上,打开工分簿,不管三七二十一,手指翻飞,指跳珠盘,一阵哗哗啦啦。看得他们姐弟俩眼花缭乱。不到二十分钟,他把工分全部算了出来,把结果写在后面的空格处,就恭敬地递给女人。女人接过本子,再从背后抽出一张纸条,这张纸条是以前算好的,拿出来一一对照:啊呀!一分不差嘞!这女人眼放光芒,说:“好家伙,第一关过!开始第二关!” 她马上拿起桌上的毛主席语录,从里面抽背,从“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到“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一共抽背了几十条,永福都倒背如流。她放下本子,双手朝自己膝盖上一拍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爱!”指着永福说:“今后你就是我的女婿了!哈哈……”说完朝里面房间大声喊“云英,快点出来看对象!”
这时,一位女孩羞答答地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只见她:高挑的身材,扎着两根长辫子,一根放背后,一根用手绕着,低眉顺眼。上身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印花布上衣,下身穿着麻布裤子,脚上穿一双开口黑布鞋。抬头对着男人轻轻叫了一声“舅舅”,又用眼光飞快地扫了一眼正盯着她看的永福,四目相对,像电光火石击中对方。两人脸霎时变得通红,羞得马上移开目光,不到一秒又忍不住偷偷打量对方。女的看到的永福是:不高不矮,皮肤白皙,目光炯炯有神,看她的眼神如痴如醉。不禁轻启薄唇一笑,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永福看到的云英是:虽然衣着朴素,却干净合身,两个含苞待放的花蕾在胸脯上已初显风姿,细细的眉毛下,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透着机灵和聪慧,脸色虽然有点蜡黄,带上一点红晕也细致迷人,特别是那薄薄嘴唇像两片玫瑰花瓣,娇艳欲滴,引起他无限的遐想……
两个大人看到两个人的表情明白了九分,女人当即嘱咐女儿:“好了,跟我一起做饭招待女婿。”
云英在灶房帮着她娘烧火,永福借故进去搭讪,盯着她的圆眼睛不放。云英开始躲躲闪闪,后来也胆大了,不时对永福莞尔一笑,眉眼带春,看得继富心花怒放,激动不已……
永福从铺家湾相亲回来后,好像变了一个人,整天吹着口哨,脸上容光焕发。当娘的看在脸上喜在心里,想尽快把这门亲事定下来。但还是有点不放心,把永福叫到身边问了再问,确定自己的崽是真的喜欢那个女孩了,就说:“她才十三岁啊,现在结婚男的要二十五岁,女的要二十二岁,你要等她八九年,也就是说我们家要养她八九年啊!”永福说“等多久我都等,我就喜欢她,要她做老婆!”做娘的知道自己崽的脾气,话不多,脾气犟,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转的,只有顺着他了。只是自己还没见过未来的媳妇,不知道到底有多俊俏,把自己的崽魂都勾去了。
当晚就与刘师傅商量,准备先交换生庚八字,再斟茶定下来。同样请了算命先生合八字,谁知这八字先生说女的八字不干净,带了“八败”,也就是说女的是穷八字,娶这样的女人到家意味着倒霉,即使有再大的家产,也会被她败光!师傅娘子吓懵了!赶紧算自己儿子的,八字先生掐指一算,口中喃喃有词,猛然抬起失明的双眼说:“啊呀!你这个崽八字也不好,带了,‘郎忌’,还是飞天‘郎忌’!”她听到如五雷轰顶,差点晕了过去。俗话说“女怕八败,男怕郎忌”,男的带了郎忌,没人敢把女儿许配给她的,如果有女嫁了一个带了“郎忌”的女婿,娘家人有人死人,有畜死畜!一般“郎忌”有解,那就是出嫁了女儿永远不要回娘家,这样娘家才能免了灾难。如果带了飞天“郎忌”,即使女儿不回娘家,娘家照样会有灭顶之灾!
所以师傅娘子马上问算命先生:“先生,有化解办法吗?”算命先生说“正好!正好!真是天赐良缘啊!你听说过‘郎忌配八败,配起大发财’的俗语吗?”她灵光一现,马上想起了以前在娘家听母亲说过这事,顿时眉开眼笑,说:“哈哈……郎忌配八败,配起大发财!好!好!好!”
于是回家喜滋滋地把这好事告诉了刘师傅,决定尽快把亲事定下来,等八年就等八年呗,挤都要挤出粮食来养儿媳妇!刘师傅提出疑问:“上次帮崽算八字的那个先生怎么没说他带郎忌?”师傅娘子愣了一下,随即说:“是啊,听说这个算命先生是出了名的,这么大的事他不会乱说的,咱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于是她又要那算命的选了一个好日子,打发永福跟他“舅舅”去斟茶定亲。那时农村的风俗就是,男女双方同意了,男方到女方家里斟杯茶,给女的一个红包,就算这门亲事正式定了下来,女的就是男的对象了。定好亲还要“看当”,就是女方父母兄弟姐妹,加上女方的亲戚,一大帮人还要到男方来看地方,说白了就是来要礼兴红包的。
这些师傅娘子都安排得妥妥贴贴,让女方父母亲戚都感到心满意足。
只是她第一次看到未来的儿媳妇,心里打了点小鼓:人是长得蛮俊俏,左看右看就是不怎么顺心,身子太单薄,脸上没血色,走路怕踩死蚂蚁。跟她心目中的儿媳妇相差十万八千里。看到自己崽那么喜欢,反过来又想:反正年纪还小,在我家让她吃好点,吃多点,养个七年八载,不怕她长不成俺想要的样子!这样想着嘴角不禁露出几丝笑容来。
过了几天,一大早她就打发永福去铺家湾接未来儿媳妇来家住段时间,好好招待招待她。
永福兴高采烈地去接云英,师傅娘子在家快手快脚地杀了一只大阉鸡,准备招待未来儿媳妇。
当太阳到屋顶时,小两口到家了。这次云英比上次更漂亮了,穿了一件崭新的白底红花的确良上衣,灰白色的直筒裤子,两条黑色的辫子上还扎了漂亮的蓝色蝴蝶结,圆溜溜的眼睛顾盼生辉。进门就亲热地喊师傅娘子“亲娘”,喊得师傅娘子心花怒放。赶忙抽了一根独凳给她坐,再递上一杯糖开水给她喝。
这时五岁的小女正在地上玩灰坨坨,见到上次那个漂亮的姐姐又来了,而且穿得那么漂亮,马上站起来,扬着脏兮兮的小手走过去想摸姐姐发辫上的蝴蝶结。云英看到小妹妹那双满是灰尘的手,吓得赶紧站了起来,想避开了那双脏兮兮的小手,还是慢了一点,小妹妹的五指沙龙印到了她的裤子上,她发出轻微的惊叫声,赶紧把杯子放下,一个劲地用手拍裤子上的灰。永福听到叫声,赶紧走过来,大声呵斥妹妹:“把姐姐的裤子弄脏了,走一边去!”妹妹抬起惊恐的眼睛看着他,又看看漂亮姐姐,没有想走开的样子。他扬起了巴掌,作势要打她,妹妹吓得大声哭起来。师傅娘子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见女儿哭了,马上走过来,拉着她的手也呵斥了她几声。小女儿见妈妈也吼她,哭得更大声了,一边哭一边用手抹脸,一会儿就成了个大花脸。
永福看到云英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就拉她进了他的房间。师傅娘子拉着小女儿去洗了脸和手,再厉声说:“不许哭了!再哭今天让你吃鸡腿!”小女儿听到“鸡腿”二字,马上闭了嘴。这时从哥哥房间里传来了云英姐“格格”的笑声。她又忍不住走到哥哥房门口去,偷偷向里面张望……
师傅娘子朝着儿子的房间望了望,摇了摇头,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次云英在家里住了十多天,跟刘家二女,三女,四女,玩得很好,其实二女儿比云英还大两岁,因为是哥哥的对象,也得叫她姐姐。其他三个女儿都年纪小,满女还在手中抱着,又脏,她不怎么喜欢。特别是五妹,每次看到她坐下来,就盯着她的蝴蝶结不放,远远的又不敢走近她。她有时也想逗她一下,想到她总是玩灰坨坨的手,又忍住了。
在这十多天里,师傅娘子悄悄注意着云英的一举一动:发觉她除了太爱讲究干净外,做事勤快,吃了饭争着洗碗,早上起来拿起扫帚就扫地,有时跟着两个妹妹去割草割叶叶,一天也能挣点工分。不满意的就是吃饭吃得太少了!几个妹妹做事回来吃饭是三扒两咽,风卷残云般能吃三四碗,她一餐最多吃两碗,还细嚼慢咽的,大家都放了碗筷了,她还在慢慢吃,像旧社会的闺中小姐。
师傅娘子跟刘师傅说:“看她这样下去,长不成我们想要的样子,太斯文了,要强壮,得多吃饭,你看她吃饭像吃药一样!唉!”刘师傅说:“再看几年吧,还小,到我们家来,尽量多做好的给她吃。”
这样每年至少有三分之一的时间,云英是在刘家度过的,刘家尽量把好吃的多给她吃。有时不在刘家,逢年过节,都打发永福用包袱送吃的和穿的。特别到了青黄不接的时候,还要省出粮食来,给他们家送去解饥荒。
这样云英不知不觉就长到十八岁,永福也二十三岁了。刘家看到云英长高了,也丰满了点,就是身体怎么看都是瘦瘦弱弱的,脸色还是不见血色,腊黄。而且云英总是感冒发痧,脖子上经常刮起一条条痧像蚯蚓爬在那里,怎么看都不舒服。师傅娘子有点不满意了,不止一次地和刘师傅说:“都养了五年了,身子骨还是那样弱,这样下去不行!到时咱崽娶个药罐子回来。”
不过云英真像她舅舅说的那样,心灵手巧,针线活做得相当漂亮,纳鞋底,绣鞋垫,针脚又细又密。做出来的布鞋盒子似的,好看又合脚。尽管如此,刘师傅两口子想来想去,还是想劝自己崽退婚。养了她五年,也算对得起她和她家里人了。
一天吃了晚饭,把永福叫到身边,跟他讲出两个人的想法。永福一听,马上反对。说:“不行,不管她怎么弱,我都要她!”做娘的开始苦口婆心地劝,打比方给他听。他反正一句话:非她不娶!师傅娘子发火了:“这次我是下了决心不要她了!她那个样子能拿一等工分吗?好吃好穿的养了她五年了,还是那个样子,你不能娶她!”永福说:“不是看了八字的吗?说我带‘飞天郎忌’呢。人家嫁给我是看得起我!”说完气呼呼地走出去了。
是啊!自己帮他们算过命的,一个带“郎忌”一个带“八败”,“郎忌配八败,配起大发财!”刘师傅娘子想到这里,又犹豫了起来。想:明天再去找算命先生算算,如果八字先生还是这一口话就算了。
第二天,她到处打听哪一个算命先生算得准点,最后听说腊树凹的陈瞎子算命准得很。于是揣了两个年轻人的生庚八字去找陈瞎子。
到了塘田市花园桥上,直奔陈瞎子档位。陈瞎子掐指一算,说:男的带了轻微的“郎忌”,对娶媳妇无妨,女的带了“八败”是大败,千万不能娶回来做儿媳妇!师傅娘子一听,笃定决心:一定得阻止这场婚姻!
师傅娘子心急火燎地往家里赶,一回到家,把算命结果公布出来,刘师傅和永福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最后师傅娘子一言锤音:这个媳妇不要了!永福你若要,除非我死了!永福气得血往上冲:“我恨不得把那陈瞎子杀掉,他胡说八道!什么年代了,还信鬼八字!我坚决要讨云英做老婆!”刘师傅看到婆娘和儿子闹得不可开交,咳嗽了两句开腔了:“永福你给我听着,你娘讲得不是没有道理,云英来我们家五年了,确实没什么大毛病,但是,她身子骨确实太弱了,今后要挣工分养家糊口的,我们希望你娶个身强力壮的女孩子,而不是绣花枕头好看不中用!至于八字,信者有,不信者无,这样大事不得不信。老祖宗遗留下来的!”
永福脸涨得通红,对着父母大吼一声:“鬼八字,我不信!”说完走进自己房门,把房门甩得砰砰响。
刘师傅两口子气得不知所措!气归气,这件事决定了就得执行。
第二天,天刚麻麻亮,师傅娘子就走到廖家云英舅舅家辞信。桂英舅舅是媒人,对这样的结果他也无可奈何,就马上把这个不好的消息跑去告诉了姐姐和外甥女。
这边师傅娘子敲锣打鼓地帮儿子另找对象,那边云英娘气得大骂刘家没良心,云英伤心地嚎啕大哭。想到永福对自己情深似海,想到刘家对自己五年来的恩情,怎么说不要就不要了?越想越伤心,哭得梨花带雨,越发显得楚楚动人。
还真行,师傅娘子口风一出,做媒的又踩烂了门槛。经过一番筛选,选中了城背一户人家的女儿:要文化有文化,要身材有身材,要脸相有脸相,总之正是符合刘家的条件。
于是又备了重礼,要永福跟着媒婆去女方家斟茶定亲。这永福也不说不闹,乖乖地跟去了。到了女方家,斟茶,递交了红包,他当着女方一家人,当众把两个人的生庚八字撕得粉碎,然后大踏步离开了女方家,把人家女方家惊得目瞪口呆,乱了阵脚!
这样师傅娘子又是赔礼又是道歉才摆平风波。随后又介绍了几个,继富都故伎重演,把刘师傅两口子气得吐了血!媳妇没讲到一个,钱都丢进了河里没泡泡!
那边得到退婚的消息,云英娘把她另外许配到塘田市对河一户人家做媳妇了。云英偷偷写了一封信告诉了永福,在信中说她最喜欢他,可是没办法,她妈逼着她重找对象了!
刘家因为儿子的婚事闹得鸡犬不宁,永福得知云英又找了对象,更是急火攻心昏了过去。师傅娘子急得团团转。口中骂骂咧咧:“剁脑壳果崽啊,你鬼迷心窍啊,一定要讨云英啊!做娘的为了你好,为了家好啊!”骂着骂着也哭了起来。
永福醒来也写了一封信给云英,意思是:我一生一世就爱你,要我娶别人做老婆,我宁愿死!
那天晚上,大家吃了饭,几个女儿有的出去玩了,有的进房看书去了,刘师傅两口子和继富又开始为娶媳妇的事吵了起来。师傅娘子喋喋不休地数落着永福。永福红着眼睛大声说话了:“你们这样逼我,我不活了!”说完猛然站了起来,双手朝桌子上一扫,桌子上的碗筷哗啦掉到地上,真的是落地开花。接着把灶上的铁锅,铁鼎,能砸的东西都砸到地上,瞬间屋里发出哗啦啦,啪啪啪,砰砰砰的巨响声……永福这系列的动作一气呵成,像秋风扫落叶,做完这一切,大吼一声冲出屋外……
刘师傅两口子被崽的疯狂举动吓懵,等反应过来,永福已经消失在黑暗中,师傅娘子呼天抢地,尖尖的声音打破了夜的宁静,一个村的人都急急忙忙赶了过来看究竟。
村里人过来看到屋里一片狼藉,惨不忍赌,忙问怎么回事?师傅娘子大叫:快!快!快!找我儿子!他出去寻死路去了!哎哟!我的崽啊……
这一夜,三房头整个院子处在惊慌中,大人都分头出去找永福,小孩在家吓得慌慌的,刘师傅家几个大女也加入寻找哥哥的队伍中,三个小女在家里陪着娘哭作一团。
永福伯父慌忙来到屋里,指着师傅娘子大骂:“刘家就这一根苗,你把他逼死了,看你今后如何做人!人家云英哪点配不上你屋永福了?不就是瘦弱一点吗?天天迷信!信么子鬼八字啊!嗯?”
骂得师傅娘子不敢顶嘴,只呜呜地哭。
这一夜,村子里的男人打着火把到周围几个院子的池塘边找,看塘基上有永福的衣服和鞋子没有,看塘里有永福的尸体浮起来没有。从雷家院子到小冲,小同元,再到从小庙,周华塘,桐木塘。再远点还寻到雷公铺,杨果元,井子头,三清观……大家找到凌晨三四点,回来都大汗淋漓,气喘呼呼。都说没看到永福的影子。
这时的陆家像塌了天!师傅娘子哭倒在床上起不来,刘师傅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求这个,拜那个,开工钱,叫大家继续帮忙找。
永福伯父大发肝火,骂骂咧咧。骂归骂,看到侄子没找到也心慌意乱。有人指点他,要他去问占卜师。于是找到当地出名的卜卦大师算吉凶。那卜卦大师不慌不忙,拿出阴阳两卦,口中念念有词,手一扬“啪”的一声落地,咦,胜卦!再眯缝双眼,叫伯父报出侄子出走时间,又一阵叽里咕噜,最后说:“老陆!您老放心,这小子没出三房头院子朝门,定躲在某处,没有性命之忧!”
刘伯父放下一颗心,赶到陆师傅家报告情况。刘家人稍微放宽了点心。伯父于是安排人,分头在院子里各个角落找了一遍,最后还是没找到。
不知不觉天发亮了,人还没找到。师傅娘子在床上抽泣,村里的人也累得精疲力竭。刘师傅请大家吃了饭各自回家休息。自己跟刘伯父商量办法。最后决定,发动自家亲戚到向阳水库去找找,还请几个人到塘田市夫夷河边去看看。总之是死要见尸,活要见人!没见到尸体和活人,见到他的鞋子和衣服也好!
这样等到傍晚,太阳快落山了,还是没半点结果。刘家笼罩在一片恐慌和哭泣中……
铺家湾那边听说永福出事了,也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特别是云英,哭得像个泪人,茶饭不思,还跑到城背舅舅家里来听消息。舅舅安慰她说:“没事的,卜卦说不会有事的,傻丫头,你有对象了,还管他干什么?”云英任凭他舅舅说,她不做声,只是“嘤嘤”地哭,想: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两天过去了,永福没回来。
四天过去了,永福还没回来。
师傅娘子已经病倒在床上了,师傅继续请人帮忙到处找人。寻人启事也发到各个公社和大队,发动所有人来找陆刘家的独苗——刘永福。
在永福失踪的第七天,三房头横屋的唐嗲嗲早上去他家牛栏楼上取稻草喂牛,一爬上牛栏杆,伸手去拿稻草,手一伸出,就摸到了一只手,他吓了一大跳,再爬上一个栏杆,借着窗外的光线,发现他的稻草窝里躺着一个人,仔细看竟然是刘永福!开始还以为他死了,再摸摸:哟!手还温热的,看他脸:脏兮兮的,鼻孔在出气,还打着轻微的鼾声,这家伙还在睡觉!哈哈!这不孝的子孙,把一个村搞得乌烟瘴气,把爹娘急得半死不活,他竟然睡得着!
唐嗲嗲没有惊动他,蹑手蹑脚地落了地,急忙跑到刘师傅家,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刘师傅。师傅娘子一听,马上从床上翻了起来,鞋没来得及穿就摇摇晃晃往外跑,嘴里喃喃自语:我的崽啊!我的崽啊!一头又摔倒在地。几个女扶起了娘,刘师傅和刘伯父赶忙跑到牛栏里,从牛栏楼上把永福拖了下来……
原来,那天晚上永福砸烂了家里的东西冲出屋后,本来想跳塘死了算了,又想到死前没见到云英一面不甘心,再想到父母就他一个儿子,真的自己就这样死了,他们日子怎么过?于是改变了主意,先躲几天,吓吓父母,让爹娘妥协,好让自己再得到云英。于是他在村子里跟找他的人捉起了迷藏,晚上又黑灯瞎火的,找人的哪里找得到他?等大家找累了,纷纷回家睡觉了他也悄悄地爬到唐嗲嗲的牛栏楼上来睡觉。别人问他:“牛栏里蚊子多,牛虻多,又臭气熏天,你怎么也睡得着?”他眼睛红红的,嗫嚅着说:“忍啊!”
问他一个星期是怎么过来的,他说白天等大家都出去做工了,他悄悄溜回家偷一碗饭吃,反正他娘在床上不省人事,他吃了饭又溜回到牛栏楼上去睡觉了。这样虽然没吃饱,也不至于饿死。
这一轰轰烈烈的离家出走事件,彻底让刘师傅两口子屈服了。答应让继富娶云英做老婆。那边云英听到永福没事了,也放下了一颗心。听说永福的苦肉计逼得他父母同意他们的婚事,云英一家既高兴,又为难!因为云英已经另外许配人家了。
没办法,解铃还需系铃人,师傅娘子又找到云英舅舅说了几箩筐好话,陪了几箩筐不是,终于说服云英舅舅出面去解决这件棘手的事。
真是快刀斩乱麻,那边云英一家本来舍不得永福这个好女婿,经娘舅一说,马上和塘田市对河那个解除了婚约,算了账,前前后后,桂英一家用了男方两百多块钱。两百多块钱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可是个大数目。刘家为了儿子,又忍痛垫上了!这下刘师傅娘子后悔万分,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啊,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这样永福和云英又可以开开心心在一起了,经过这次风波,两人更加相爱了。云英一年大部分时间是在刘家度过的,跟永福一起出去做事,一起回家吃饭,没事了两个人窝在房间里,嘻嘻哈哈,幸福又快乐。
师傅娘子再也不敢嫌弃云英瘦弱,脸色腊黄了,有好吃的尽量留着给她吃,对她娘家该帮衬毫不吝啬。
奇怪的是,云英后来这几年,还真争气,不但能拿到队上一等工分,而且脸色越来越红润,越来越水嫩,真的是一个活脱脱的美人!至少在三房头院子是最漂亮的媳妇。师傅娘子有时看着桂英的背影:高挑不失丰满,水蛇腰,铜锣屁股。走起路来端端正正,再也不是以前那个脸色腊黄的病西施了。想:看这模样,肯定能生男娃!心里美滋滋的。
这样,等到永福二十七岁,云英二十二岁。这年秋天,刘家风风光光地为他们俩办了婚事。第二年秋天,云英真的帮刘家添了一个胖大孙子,师傅娘子乐得合不上嘴。
这场婚姻闹剧当时传出去很远,师傅娘子很长时间被村里人取笑:村里没有人让你屈服,倒被自己的儿子整得差点要了老命!哈哈……
她也不生气,笑呵呵地回敬:崽大娘难做,好事多磨,好事多磨!呵呵……
作者简介:陆秀,邵阳市作家协会会员。网名:越城千仞秀。湖南省邵阳县河伯乡人,一个喜欢在文字和舞蹈里畅游的女子,热爱生活,充满阳光,充满爱。写有多篇散文发表在各网络平台和报刊,代表作有《打草鞋的又满娘》,《妈妈纺车里的故事》,《怀念父亲》,《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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