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些年
※刘惠球※
1973年6月6号,我把自己给嫁了,没有迎亲,也没有送亲。一个背包,放了几件换洗衣服,带着介绍信,一个人孤零零的到湘西钨矿西安坑口和丈夫会合,再到大水田公社办了结婚证,一个小红本本,就把自己变成了已婚人士。
晚上在坑口负责人的安排下,在一个小会议室举行的婚礼,几盘花生,几斤糖果,几瓶开水,简简单单,婚礼快完毕时,工友们起哄,要新郎新娘讲恋爱史,丈夫傻笑着,一言不发看着我,工友们就把火烧到我头上,对着我起哄,我定了定神,站起来大方的说:“谢谢领导,谢谢工友们!我们呢,确实谈不上有什么恋爱史可说的,我下放在农村,他呢在部队,才退伍转业回来,几年面都没有见,真没什么可说的。这样吧,今天是我们结婚的日子,我就给大家唱首歌吧!”我话音刚落,掌声立刻就响起来,工友们纷纷叫好!没有伴奏,我清清嗓子,唱起来:“敬爱的主席,敬爱的毛主席,您是我们心中红太阳…”“好!再来一个!”一曲刚唱完,工友们继续起哄,我只好说:“下次吧。”“不行!哪有下次的,你准备结几次婚啊!”边上的人都哄堂大笑,我脸都红了,想想这话说得,结婚哪有下次的呢,只好又唱了一首《东方红》,唱到后面全场都跟着一起唱起来,气氛好极了。这首歌唱完,工友们还意犹未尽,工会主席看看时间,站起来说:“时间不早了,明天还要上班,今天的婚礼就到此结束吧!”工友们才陆续散了。
在丈夫上班的地方住了一个月,用现在的话讲算是度蜜月吧。7月份丈夫送我到了他的老家,家里是老茅草房,用一句话形容就是千根柱子落地,屋顶盖着稻草,土墙和高梁杆扎起来分隔成一间一间的房间。我们的房间里一张旧床、一个旧柜子,加上我从娘家带过来的箱子、被子,就是我们的全部家当。
在家休息了三天,丈夫回去上班了,正是双抢季节,我也开始岀工了。第一天出工是插秧,我听到岀工锣响了,马上跑岀去到田边准备插秧,到了田边,发现村民们都站在田埂上,没一个人下田,莫非这是看我刚来,准备欢迎欢迎我吗?我还有些高兴,这队里人太客气啦!我朝他们笑了笑,他们的表情有点怪怪的,好像是皮笑肉不笑的那种,我觉得有点尴尬。于是赶紧下田准备插秧,谁知道我刚下田,他们像鲫鱼上水一样,一个个纷纷跳下田,瞬间我的两边都是人,我抬起头往两边看看,心想看这阵式是想待会儿插秧时把我围在里面,给我一个难看吗?我可不怕,我下放的农村,都是水田,几年下来我自认为我的手艺还是不错的,既然他们想比,那就比比吧!我不慌不忙,左手拿着秧,把腰弯到最低程度,腿脚快速后退,右手像鸡啄米一样,快速插秧,一时间大家都在埋头插秧,田里安静极了,只听到手脚挪动时发出的水响。一个回合下来,我就领先了一点,他们并不死心,一个个都在埋头插秧,这架势明显是想追上来把我围住,我暗暗下定决心,可千万不能被他们围住,那就难看了!于是我弯下腰继续插,算是使出了我最快的速度,腿快退,手快插,几个回合下来,他们被我甩得越来越远,渐渐的他们都放弃了围我的想法了,听他们开始小声议论:“这个新媳妇不是花瓶啊!”我心里暗笑,表面上装作没有听到。
休息的时候,三个年龄跟我差不多的女青年主动走了过来,先自我介绍了一番,随后大家聊了起来,从聊天中了解到,高个子的叫陈秋桃,平易近人,感觉挺稳重;圆脸的叫雷兰芬,嗓门大,脸上两个小酒窝,笑起来很好看;个子小点的叫杨学桃,话不多,对人很真诚。她们三个跟我一样,都来自不同的地方,也是嫁到这里做媳妇,来这里时间并不长。渐渐的,共同的经历使我们越走越近,没多久我们4个人就结成了好姐妹,无话不谈,遇到事情互相帮助,高兴和难过,大家也是共同分享。
我性格外向,热情、大方、喜欢交朋友,遇到不公平的事喜欢直说,给自己也带来了一些麻烦,特别是有次队里开会顶撞了队长几句,后面就他老是找我茬。当时生产队还是实行工分制,因为离娘家也就几十公里,一般过段时间我就抽空回娘家看看父母,想回娘家的时候我就很早下地干活,早赶晚赶的把活干完,然后回趟娘家。几次下来队长知道了我的这个规律,等我刚走,他又把活重新安排做一次,明眼人一看就明白这是在针对我,我没在那工分就没了。每到这个时候,都是她们3个人把自己的那份做完了,然后过来再把我的那份也做了,从没让我少拿过工分。这些事我回来了她们也从来没跟我讲起过,直到有一次我连夜从娘家回来,经过村口地里的时候月光下隐约看见像是她们几个在,我走过去问起来,才知道这个事,那个时候都已经是后半夜了啊!那天晚上回去后我哭了,但那是感动的泪水,因为她们,让我感觉到特别满足和开心!
翻过年到了春天,生产队周围的山里到处都会长野菌,我从没捡过野菌,不会辨认,所以到了吃野菌的时候,每次都是她们3个人去捡,然后给我分点,次数多了我觉得不好意思,有一次她们又准备去捡了,我坚持要上山和她们一起捡,她们拗不过我也就同意了,上了山,漫山遍野的杜鹃花开得格外鲜艳,从小我就很喜欢杜鹃花,一眼望去这么多,我开心极了,野菌也顾不上捡,到处去采花,想多摘些回去放在家里,边摘边到处搜寻,看到有一束花很艳,但是树长得高够不着,这可难不倒我,我四处转转,找了个带勾的树枝准备把那束花勾过来,光顾着看花,没注意到旁边有个马蜂窝,结果树枝伸过去勾的时候碰到了马蜂窝,立马飞出来一群马蜂,陈秋桃大叫不好,马上把我推到,我是脱离了虎口,她自己却被马蜂叮了好多包,从此以后她们再也不让我上山捡野菌了,都是吃她们捡的。
我和雷兰芬都喜欢看电影,记得有次上映《冰山上的来客》,但是票不好买,听说要排好久才能买到票,我们也没空去排队,虽然很想看也只好放弃了。过了两三天我们正在田里插秧,只见她丈夫急急忙忙过来叫她:“兰芬,快,赶紧走,晚了就赶不上了!”雷兰芬抬起头疑惑地问:“这么急去干嘛?”“去看电影啊,冰山上的来客,好不容易买到2张票。” 雷兰芬一听乐了,扭头就跟他丈夫说:“把票都给我吧,你不去,让惠球去。”她丈夫是代课老师,人挺大方,把手伸到口袋就去掏票了。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还是你们两人去吧。”雷兰芬大大咧咧的来一句:“他去看什么!乌龟吃大麦糟蹋粮食哒。”一句话笑得我直不起腰来!她丈夫把票递给了雷兰芬,我们从田里起来,洗洗腿脚上的泥巴,把裤脚往下一拉,手拉着手就跑去看电影了。第二天出工,别人告诉我,昨天你俩走了后,队长说你们就三条裤子不知道快活哪一条,我笑喷了,这种话就当个笑话听听,不须理会。哪知道过了几天队长又拿这话当面说我们,我立刻回敬队长:“嘿,有三条裤子换洗了还多一条,我高兴得要上天了!”队长被我呛得脸都绿了,干瞪着眼睛,看到队长受憋的样子,我们回去笑了好久。
有一年我和陈秋桃合伙养了一头猪,每个人轮流养半个月,哪知道这头猪真是怪了,光吃不长个,还经常生病,一病就咳嗽的那种,吃起食来咳个不停,队里老人们要我俩摘枇杷树的叶子熬水给它喝,于是那段时间只要有枇杷树的地方就能见到我俩的身影,在我们的坚持不懈之下,附近的枇杷叶基本都被我们打光了,猪还是照样一生病就咳,就这样养了一年,70斤都不到,也是当年队里的一个趣事了。
1976年生了小儿子后,我更忙了,两个小孩,家务一大堆,队里早晚工也不能落下。一天,她们几个听别人说禄溪有个算命先生,算得很准的,她们跑来叫我一起去算命,我跟她们说:“我的命不要先生算,我自己会算,就是苦命!你看我这家里家外都是事,哪有这闲工夫啊。”她们不死心,都望着我,看得出来就是很想我去,我不想扫她们的兴,于是我只好说:“这样吧我把我的生辰八字写给你们,你们去了顺便帮我算算看吧!”她们拿着我的生辰八字兴冲冲的走了。当年那个状况说实话我是不太相信有好运在我身上出现的,我觉得命运算不来的,靠的是自己。晚饭都吃完好久了,她们3个人才回来,老远就听到雷兰芬声音:“惠球,惠球!”晚上听起来声音传好远,我想叫得这么急切果然是不好了,难道还有比现在更差的吗?她们涌进门来,笑嘻嘻的说:“惠球,你的命好着呢!”我可不信:“我现在这样也叫好命,穷得叮当响,累得到家就想睡,怎么个好法?别宽我心了,放心我承受能力强得很。”她们3人异口同声说:“真的,不骗你,也不是宽你的心,先生说你是先苦后甜呢!”“先生瞎说的,我早就习惯了,当知青下乡了几年都没有招工回城,现在有了两个孩子,就更不可能了,我就在农村干一辈子咯!”学桃说:“你别激动,听我们把话说完,我们还跟先生打了赌,他说你今后要感谢他的!”学桃继续说:“先生说你是种地长草,插田长稗子,人都有好运的。”我懒洋洋地回了一句:“哦,那就等那一天到来吧!”
1978年春节,我跟父亲商量,现在两个孩子都得自己照顾,队里的活计我没法做到不缺席,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想岀去学学缝纫,学门手艺以后去开个店。父亲很支持我,觉得一个女人家学点针线手艺挺好的,就帮我买了一台二手缝纫机,买好就立马送到家里,我马上去找师傅,师傅找好后,就去找队长准备请3个月假,队长一口回绝:“别说3个月,就是1个月都不行,如果你要请3个月假,就不要回来了!”队里不批假,我权衡再三,觉得我的选择是对的。既然坚定了学艺的决心,我没有再跟队长说了,把两个孩子安顿好后我就到师傅那里学艺去了,不回就不回吧,我豁出去了,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我离开了生产队,踏上了学艺之路! 也许是我的勤奋好学,也许是我已没有退路,跟师傅刚学了两个月,师傅就带我出去做上工了,上工是管饭的,还有工钱。就这样跟着师傅边学边上工,慢慢的我不光机工做得好,衣服裁剪也越来越得心应手,手艺算是学到了,师傅也说我可以自己单干了。有了师傅的鼓励,我正准备吿别师傅,另立山头,国家落实政策,知青招工回城,我没有被遗忘,上级找到我,那个年代能招工回城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我没有犹豫,放下已经学会的手艺,招工进了县肉食水产公司。
这期间恢复高考,雷兰芬的丈夫考上了师院,毕业后分配到县一中教书,她也随丈夫进校了,陈秋桃丈夫去了铁路部门,杨学桃丈夫去了湘西钨矿,当年最要好的4姐妹也不得不分开了,我们4个人志趣相同,艰难岁月,互爱互助!我们走过阳光,走过阴雨,走过幸福,走过寂寞!我们仰望天空,感受微风,结下了深厚的姐妹情。时光如梭,弹指间如今已经过去四十多年了,当年的小青年,现在都成了奶奶辈,虽然大家天各一方,但是那份比亲姐妹还深的感情一直都在,每年只要回老家,都是要好好聚上一聚,平时大家都有空的时候也会约好结伴同行出去走走。
友情是伞,可以遮风挡雨;朋友是伴,陪你一路晴天。往事如白驹过隙,但一生中总有一些岁月,因为有了某些人的陪伴,让人印象深刻,不需要时刻想起,但是永远也不会忘记!
(作者简介:刘惠球,1952年9月出生于湖南桃源县,1968年11月从湖南湘西钨矿下乡到桃源县剪市区,1979年招工回城,在食品公司先后从事出纳、会计、分站主任直至退休。)
作者联系方式:18901511222(微信同号)
主编:陆秀,唐建伟,李云娥。
责任编辑:唐花阶,刘云雨,刘云洲。
副主编:罗东成,刘慧球,杨国安,罗森,罗群,唐昀,李婷,廖大秋,陈校刚,易小群,唐运亮,刘明,刘金群,刘云湘,刘青龙,刘肆梁,陈晓蓉,银红梅,果实,粟蒋,刘长军
审稿:唐建伟、陆秀,李云娥
总编,执行编辑:唐白甫
联系客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