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明岛:我们来了
——— 六、七十年代的回忆
作者:徐祖威
三月乍春天。阳光普照大地,锄头光顾过的地方,青草又拱破冒出,吹又生了,它随风摇曳,连宿舍墙边砖头夹缝里,也有它们茁壮窜出的身影,青涩涩地湧入眼帘。
崇明的空气,弥漫着清新的味道。麻雀怀着春天的梦想,忙着修理它们的巢穴。
时光年轮,有的虽不堪回首,但不堪回首不等于不回首。
那个六、七十年代集体宿舍里:集方锹、下锹、锄头、扁担等工具、以及碗筷、箱子、被头、上下铺、和用绳子拉起,挂着脏工作服与人同室吃睡的年代栖身地,赶不走一两只早到的苍蝇嗡嗡飞舞,穿梭在夜间微弱的25支灯光光照钨丝里。
这个年间,田地在干裂,泥土在紧绷,杂草丛又生,空荒的生碱土地,正等待着人们的翻松、施肥与播种……
凌晨,出工哨子和敲铁钟声,响了起来,队员们揉着半松腥的眼睛,赤着脚出工了,当踩进时令春寒冰冷的秧田时,触碰到跳跃的青蛙和叫不出名的虫子,不知哪个女生尖叫了起来:“喔哟妈呀,吓死我了!哇!……好冷啊!一阵寒凉的抽孪,直抵身心。
一年之际在于春。农场的春天没有鲜花卉开,光秃秃的土地,潮湿荒芜的泥土气息,只有野草吐露的嫩芽。水沟边,斜坡上,小路田埂旁,大堤两坡边,野草竞相茂盛而出,一朵朵野花娇嫩得象刚发育的少女脸蛋。
春耕了。半夜里四点钟起床去拔秧,月光和露水静静泻在整片的秧田里,薄薄的轻雾浮在秧田水面上,露水象面粉似的从天上的一个筛子里落了下来,秧苗长遍阡陌。
拔秧农活必须在凌晨干完,天一亮,把扎成小捆秧苗挑到大田里,尽快插下。
我和大家一样,带了一只四脚小方凳,坐在凳子上拔秧,抓住一把秧苗(如同韮菜)用力向后或左右连根拔起,力气要用得恰到好处,不轻不重,否则会把秧苗拔断。一开始,我拔一把,用稻草捆一把,蛮有感觉,可是一会儿,凳子陷到浸满水的泥里了,只留下一小块凳面露出水面,等于坐在水田里,腿弯曲成两个很小的锐角,时间一长,酸疼难忍,再一看,整个小队人默默低着头,忍着、挺着,我索性丢开凳子,跪在泥水田里,咬紧牙根拼命拔。人已经成了泥人,浑身上下完全沾满泥水,两腿麻麻,只见男人们,女人们有跪着、有蹲着,“哎!你屁股湿掉了!”女生被后面男生大声一叫,不知是低着头血倒流的原故,还是她脸上泛出的羞涩红晕,漾溢开来,大家一摸屁股,都湿漉漉的。
嘴,也成了农田劳动助手,秧苗拔起,用嘴巴和牙子咬住稻草绳,左右手再把秧苗扎成小捆,放进竹蓝子或簸箕,堆得像座小青山一样。竹蓝子被沉在秧田里,连水带秧苗二百来斤,用力挑立起来,都是年轻力壮啊,挑起就走。毛竹扁担弯成了弦月的样子,我挑着秧苗,踉踉跄跄走在窄窄的小田埂上,光脚扳踩在湿滑又泥泞的田埂上,每走一步,都要靠大脚趾,使劲地咬抓住地面湿滑,举步维艰……
插秧是农村最重要的种植农活。脚在泥泞水田中,淌出二道长长的辄迹,大家头朝地,脸腑水,背弓着天,只只屁股翘起来,赤脚弯在水田,边插边住后移,脚下软滑难走,腰腿酸痛不堪。
城市里的人无法想象,我们吃的大米就是这样种出来的,城里人不容想像由城里人种耕稻米,角色蜕变。
年复一年,我们干着坌地、除草、翻土、赤脚踩猪粪牛粪育秧苗,用手匀淌,拔野草,喷农药,施肥,积肥,拔秧、插秧,播种,放水排水,润灌稻浆,摘棉花,拔棉杆,筑小路,下雨天打草绳,开沟,开河……
我们只有廿十来岁,有的只有十六、七、八。
看着稻穗灌满,颗粒金灿灿、沉甸甸的稻海,遙远而逶逶迤迤,接着割稻,脱粒,收进仓库,交给国家……
我和农场人有了成就感。这是体力与汗水的结晶,六七十年代人(知青)的壮举硕果。
因为,都是小小年纪,男儿,青春的梦想是燃烧的火把,风铃着、不懂青春,只知道年轻,放飞真情与童心;女生们,少女般,青春的芳龄蕴藏着的美,如同苞儿半放、花瓣微展正当时,凛涉在“广阔的天地里大有作为”了,挥洒灵魂与执著、或者无奈的稚拙,年龄花季与身体蓬勃,撒在了一个与世俱来的“与天奋斗、与地奋斗”的年代,将崇明,把哪块广袤的、曾经 盐碱赤地千里,贫瘠荒凉的土地,被城里来的青年农夫,经过“拼命加革命”的耕耘,将庄稼饱润地举起头来,分娩出无数生命,产出粮食棉花堆满仓,托了起来。
公元2020年,轮转了半个世纪,泥土田野散发出清新,隐隐地被弥漫嗅出,现在走进,风里带来被翻新过后的熟土气息,混着青草和各种鲜花的幽香,微微地衬托出了地平线一带的明郎的天空……
曾经一代人,今天都已六、七十,在新一轮落日或霞光里,又停了下来 ……
……
引自上海社科院出版社出版,长征农场徐祖威著的《一个平民的变迁》传体小说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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