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米风波
李云娥
开学了,家长们排着队给孩子报名交费,一个个拿出手机一扫,米钱菜钱书钱轻松搞定。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不由得想起自己读高中时到食堂交米的辛酸事。
我家住在偏僻的山村,村前有条坑坑洼洼的黄泥巴毛马路。人们平时出行的交通工具就是两条腿,运气好时会搭上给供销社运货的拖拉机,站在拖拉机车厢里,跟着车在马路上费力地跳着迪斯科。家离就读的邵阳县二中有二十多里路远,平时一两个月回家一次,回家主要是为了挑米。
每次到交米的时候,就是我最痛苦的时候,一是青黄不接时家里交不出米会发愁;二是收成好的时候有米交,我挑不动也发愁。我长得瘦弱,要挑五十斤米走二十多里路,那简直就是红军爬雪山过草地一样艰难。
这次我又回去挑米了。妈妈看到我回家,脸上笑开了花,拉着我,摸摸脸,看看手,看我瘦了没有,哪里受伤了没有。一边询问我的学习生活状况,一边准备煮饭。我跟妈妈说:“食堂要交50斤米啦。”妈妈一听,把要跟我说的话也吞了回去,一下子变得愁容满面,我心里咯噔一下,心凉了一截,知道家里又交不出米啦,我闷闷不乐地坐在柴火灶前烧火。
第二天妈妈东凑西借才拿出四十来斤米,一脸为难地说:“芸儿,家里实在没米啦,只凑出四十多斤,你给老师说说好话,求他们宽容几天,少了的米要你爸爸到舅舅家借担谷,碾好米了给你送来。”看到妈妈内疚的脸上隐隐有了泪花,说话也有点哽噎,我还能说什么呢?
我挑着米心情沉重地出发了。走在湿漉漉的马路上,路边的稻田里禾苗绿油油的,多希望它是沉甸甸的稻穗,燕子在稻田上忙碌地低飞,真是“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我没心思欣赏风景,担子放在肩上,扁担好像长出了牙齿,啃咬得肩膀痛。走走歇歇,歇歇走走,走过了东山唐家,走过了东阳钱家,来到了水田赵家,我放下米大口大口地喘气,脸红得像一张红纸,豆粒大的汗珠排着队滚下来辣得眼睛睁不开。我多希望遇到一个高个子同学来帮我挑一程,或者有辆拖拉机从这里开过,顺路捎带我去学校……正想着,就看到一辆车远远的开过来,而且是辆大货车,我心里一阵惊喜,庆幸自己运气真好,等车到我身边时,我一边大声喊一边招手,但司机开着车飞快地从我身边冲过去,刚下过雨,低洼水氹的泥水全溅到我身上了。我气得捡了一块石头追着车子打,可是汽车早耀武扬威地开走了,哪打的着。心烦意乱的我只好挑着米继续走,好不容易来到乡政府前面的水井边,这里有一口冬暖夏凉的好水井,我捧起水咕咚咕咚喝了个够,又洗了把脸,感觉舒服多了,把衣服上的泥点洗了一下后就往学校赶。
终于到学校了,我却没有马上去食堂交米。米不够怎么办呢?妈妈说从舅舅家借谷子,那是敷衍我的话,舅舅也不富裕。我把米放在操场边,靠着一棵树发愁。华盖如伞的梧桐树下,同学们说说笑笑。忽然,我看到身旁有块小青石,心中一高兴,有主意了,放块石头藏到大米中蒙混过关,可能就有五十斤了。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马上又犹豫了,一块那么大的石头放进米里,很容易被发现的,如果被发现了怎么办?那岂不丢脸,那会不会被开除?拾起地上的石头我又把它放下。我焦躁不安地在原地打转,犹豫不决。怎么办?怎么办?眼看着天越来越黑,再不交米,食堂要关门了,我心一横,又拾起那块石头藏进大米中,惴惴不安地把米挑到食堂。
把米交给师傅时,我很紧张,一颗心跳到嗓子眼,大气都不敢出,好像要窒息了一样,眼睛死死地盯着师傅,只盼师傅快点称完了事。师傅一边称一边自言自语:这点点米竟然有五十斤,真是有点奇怪?说完提着米袋子把米倒进一个很大的米桶里。嘭通,一块石头把米桶砸得嘭嘭响,原来米桶里的米也见底了,藏在袋子里的石头一下子倒出来了。师傅把石头从米桶里拿出来,非常气愤地揪着我说,“难怪那点点米有那重,原来你耍狡,把石头当米交上来,以后你每餐吃石头不要吃饭。这种行为太恶劣了,必须严肃处理,把你班主任叫来。”
露馅了!露馅了!我吓得瘫倒在地上,眼泪哗哗的掉下来,扯着师傅的手一个劲地哀求,但是师傅坚持要把班主任叫来,他在那里大喊大叫,吸引了很多人围拢来看热闹。我羞愧极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一个全校闻名的三好学生在米袋子里放石头,说出去要多丢脸就有多丢脸。有人很快把我班主任唐老师喊来了,我低着头,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唐老师问清了情况,看到大米中的石头,他笑了笑,给师傅说了什么,我一句都没听清楚,觉得耳朵嗡嗡作响,无数的目光像利箭一样射向我,我无地自容。唐老师掏出十元钱交给师傅,算是补足我交的米和罚款,然后轻轻拍了拍我的肩,温柔地对我笑笑,“没事了,回宿舍休息一会。”说完拉着我的手把我送到了寝室。我走进宿舍,闷声不响地爬到床上,眼泪默默地流啊流,我的心随着眼泪在飞啊飞。
多少年过去了,唐老师的那十元钱,大米中的那块石头一直在我心里藏着,藏得很深,藏得很痛。
作者简介:李云娥,湖南邵阳县人,数学高级教师,市作协会员,湖南省诗歌协会会员。喜欢随 心随性,读书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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