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大
吕小平
奔腾不息的万里长江流经江苏南京时,这段江面古称扬子江。流经江苏镇江时,这段江面古称京江。
“京江”之所以得名,盖因古时镇江曾被称作京口,这也是长江流域以市名为长江段命名的唯一的案例,可见,位于长江和运河黄金十字水道的枢纽城市镇江,在古代的地位是多么地显赫和重要。
历史上,镇江除被称作“京口”以外,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被称作润州。譬如,古典小说《水浒传》中就有黑旋风李逵被朝廷招安以后在润州府做官的描述。
古城西去不远有一座山,就叫作润州山,因我入学前,我们家就租住在这里的山麓一隅,所以我的很多人生记忆就是从润州山开始的。
据我的母亲说,我是在丹阳外婆家出生的,后来一直在金坛农村老家靠着爷爷奶奶生活。大概到了六七岁的时候,我才来到镇江城父母的身边,而其时我的父亲是市粮食局的一名干部。
刚开始,我们家租住在润州山东麓一个叫何家门的城边村。依山而建,三间草屋,座北朝南。东屋是房东何大大何大妈居住,西屋是我的父母居住。我和在中华路小学读书的哥哥居住在西厢房里。
房东何大大何大妈都是种地的普通农民,而他们唯一的儿子万仓(音)却考取了外地的大学,因长年在外读书不在家,所以才有空余的房子租给我们这个外来户的家庭居住。
印象中,何大大是个清癯斯文的老人,话不多,人比较温和,我们都很尊敬他。而他的老伴何大妈却脾气火爆,动辄河东狮吼,一点小事不如意,便把何大大骂个狗血淋头。
有时候,何大大作为男子汉脸上挂不住,也会和何大妈打架,但每次都被牛高马大的何大妈骑在身上一顿胖揍,打得鼻青脸肿。这时候我的父母看不下去了,就会前去拉架,把单薄的何大大从何大妈的雌威下解救出来。
何大妈越发来了劲,满嘴喷着唾沫星子,跳起脚来痛骂何大大,骂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何大大身为男子汉,打,打不过;骂,骂不赢。只能哀叹自己不知道前世作了什么孽,碰到何大妈这个不讲理的“母老虎”。
何大妈痛恨何大大是有原因的:她怀疑何大大和后村的一个女人相好。那女人约莫三十来岁,长得眉眼端正,文静内向,话不多,带着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夫妻两个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
他们的家离何大大的家隔着一片坡地,不算太远。大门正好对着何大大家的竹篱笆扎的后院。换句话说,他们家的一举一动,何大大家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有一个阶段,只要何大大一到后院去,何大妈就怀疑他和那个女人在暗通款曲,传递什么“偷情”的暗号,于是醋劲大发,闹个不可开交。
有一次,那女人的丈夫来借农具,前脚刚走,何大妈便闹将起来:她怀疑老头背着她将家里的钱物贴补给了那女人,于是破口大骂,什么脏话粗话都骂了出来。何大大气得面色青紫,双手颤抖,却毫无办法。
俗话说,天作有雨,人作有祸。就在这一年,一向身体健康的何大大突然间就去世了。
死后,尸体就搁在堂屋里。奇怪的是,守丧期间,既没有人来吊丧,也没有人守夜,我们进出都要经过堂屋,自然吓得够呛。好在何大大生前与人为善,比较和蔼,对我们也不错,我们虽然害怕,但也不至于吓得魂不附体。
半个世纪过去了,我对何大大和那女人的“奸情”却一直持怀疑态度:
其一,何大大为人胆小,几近于懦弱,面对何大妈这个又凶又泼的老婆,他就是有贼心,也应该没有贼胆。
其二,何大大和那女人的年龄相差太大,几乎就是隔代人。那女人和丈夫的年龄相当,而且感情不错,无论是从生理上还是心理上,她都没有出轨的理由。
其三,何大妈是村里出名的“醋坛子”、“母老虎”,那女人就是有什么想法,一般也不敢捅何大妈这个马蜂窝。
当然还有“其四、其五”或者更多,这里且略而不提。
何大妈为什么一口咬定何大大和那女人有“奸情”呢?我揣摩,问题还是出在何大妈自己身上。
从外形上看,何大大身材瘦小,长相斯文,是个温文尔雅的老头。而何大妈却五大三粗,形象一般(中过风,面部偏瘫,俗称歪嘴),是个蛮横不讲理的农妇。
从文化素质上来说,何大大应该有一定的修养,否则也培养不出万仓这样的大学生儿子出来。在那个年代,大学生是天之骄子,家里有人考取了大学,就等于古代的秀才考取了举人,立刻蓬荜生辉,非常荣耀。而何大妈显然是个不识字的农村妇女,何大大和她理论,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归根结底,何大大和何大妈的婚姻不般配,是他们这个家庭悲剧发生的根本原因。用现在时髦的语言,就叫做三观不合。是月下老人错点了鸳鸯谱。
有一个因素不能忽视,就是那个女人一家四口,在当时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而何大大家人口少,经济条件要好一些,有时候入不敷出,那女人或许会向何大大作一些借贷救急,这样时间长了就会有人嚼舌头根子,传出闲话来,让何大妈无端掀起醋海风波。
何大大是被何大妈气死的,骂死的,作死的。他的遭遇也应验了沙翁的那句名言:幸福的家庭总是相似的,不幸福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何大妈当然也不是绝对的坏人,但她的家庭暴力和无端猜忌,却足以摧毁原本瘦弱的何大大的身体健康,让何大大英年早逝。这样,原本温馨的家庭也就不复存在了。
他们唯一的儿子万仓我也见过。每次寒暑假回来,他都待在屋里静静地做作业,他的那些大学作业题目曲曲弯弯地很深奥,我们小孩当然看不懂,但这并不影响我对万仓这个大学生的崇拜。
我当时就暗暗发誓,我长大了也要考上大学,和万仓一样做一个了不起的大学生。
从性格上看,万仓更像何大大,是一个腼腆害羞的帅小伙子。考虑到当时的大学毕业生国家统一分配,万仓毕业后不一定就能回到家乡工作。从年龄上推算,他现在也已经是个八十多岁的髦耋老人了,但愿他躬逢盛世,能健康快乐地活着。
仅以此文献给曾经的房东何大大,何大妈,以及他们的儿子——大学生万仓。
悠悠岁月,很多记忆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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