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town Central Plains
给在外打拼的家乡游子一个寄放心灵归宿的地方
乡土文学
作者 | 张小羊
原创 | 乡土中原(ID:gh_06d145e3125e)
一
小羊的童年记忆是从一张标准像开始的。
早饭后,和母亲同在二郎庙小学当民办老师的李叔叔就来了,母亲在堂屋的八仙桌上摊上几张白纸,李叔叔拿出随身携带的毛笔,蘸上墨汁,龙飞凤舞的写着,嘴里还念念有词: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写完之后,他和母亲仔细端详一番,恭恭敬敬的粘贴到八仙桌后面的土墙上,母亲又从里屋拿出一张华国锋的标准像贴到了毛主席像的旁边。
一切忙完已经快上午了,李老师自然是要留下来吃饭的,村里的排场人大队长四舅去开会了,也没人陪客。小孩子按惯例是不能上桌的,小羊和哥哥大羊撅着嘴被母亲赶出了院门,小哥俩跑到了小杨岗村子中心的老槐树下面,这棵槐树是小杨岗村的标志,树龄连村里岁数最大的小羊的外爷都不记清了,由于种植年代久远,就被十里八乡的人们神化了,经常有人拿着香烛纸钱来祭拜求药的。
已经到了吃中午饭的时间,老槐树下面聚集了一群吃饭的村民,他们看着小羊大羊小哥俩撅着嘴的样子都呵呵的嘲笑起来,住在小羊家后面的二外爷敲着空碗唱起来:喂嘴猫,上树梢,摔下来还是个喂嘴猫。小羊翻了一个白眼也不说话,二外爷指指老槐树的树梢说:羊娃子赶紧爬树梢吧。小羊看着个子矮小的二外爷拍着小手也唱起来:小低个,到我这儿,我这有个小尿罐,淹死你这个小低个!一群吃饭的人们一下子又笑开了,二外爷哭笑不得,拿筷子指着小羊:你真是个嘴官。又指着大羊:你就不能跟你弟弟学学,整天就不见你吭气。大羊笑了一下,还是不说话。
正在说笑间,村口响起自行车的铃声,当大队长的四舅骑着车子从大队回来了,二外爷赶紧站起来,从左兜里掏出一根白河桥烟恭恭敬敬的递给四舅,又从右兜里掏出一根大舞台烟自己吸着,问道:金蛋侄子,才回来啊,吃饭木?四舅因为自小父母宠爱,乳名就叫金蛋。金蛋四舅接过烟,二外爷赶紧拿起火镰子上去点着。四舅吐出个烟圈,斜着眼睛看着二外爷:吃过了,在公社开会,吃的大肉面。
二外爷眼睛一亮:好生活啊,开会有啥新政策啊?四舅笑了一下说:二爹,不是侄子说你,你有时间也操心下自己几个娃子的婚事,政策是上头人的事,整天操些蛋心。二外爷尴尬的笑了一下没敢多说话。四舅掏出一盒芒果烟散了一圈说:你们吃饭吧,我先回家了。二外爷叹了一口气把芒果烟装进衣兜里。
四舅讨厌二外爷是有原因的,二外爷自小就被家里送出去当相公,是村里老年人里仅有认得字的,混相公没混成养成了混吃混喝好吃懒做的坏毛病,和他一个辈分的同龄人都喊他无用相公。结婚后也不收心整天吊儿郎当的,是村子里最穷的一家,四个儿子都到了结婚的岁数了也不管,二外婆气的喝了一瓶敌敌畏,没有死成倒把肚子里的蛔虫杀下来了,也算是幸运,不过从此就和二外爷分锅吃饭了。
二
隔着几百米,外婆的大嗓门喊起来:羊娃子,回家吃饭了。小羊立马向着家里冲去,他跑步有个特点,喜欢右手在胸前划着圆圈,按他的想法右手就是汽车的发动机,得转起来才能跑的更快。一溜烟跑到堂屋,李老师已经吃过饭了,正准备告辞。小羊朝饭桌上瞄了一眼,还好,炒的鸡蛋还没有吃完,收回目光装模作样的朝着李老师举个躬:李老师慢走!李老师笑了一下:呦,到底是杨老师的孩子,挺有礼貌的。
小羊的母亲送李老师刚出门,小羊就坐到饭桌前,也不管是谁的筷子,夹起一块鸡蛋就塞到嘴里。外婆端着两碗饭从灶火走出来,嘴里嚷着:小羊小羊,你那驴笔大嘴也慢点,别呛住了,给你哥哥留一点。小羊嘴里嘟囔着:谁让他跑的慢哪。正说着话,大羊也回来了,他慢条斯理的接过外婆的饭碗,小羊一看,不是平常吃的玉米酸菜糊面条而是很少吃的青菜汤面条,小羊把面条一根一根的挑出来搭到碗边,然后嘴顺着碗边转一圈一吸溜,所有的面条就进嘴里了。小羊一边吃一边说:外婆,刚才二外爷问稀罕四舅了,稀罕四舅中午吃的大肉面。外婆咱们啥时间能吃回肉哪?外婆说:快了,等你爸爸从部队寄钱回来,让你外爷去买一大块给你吃。紧接着脸色一沉:以后别去搭理你那个黑心肠的无用相公。这时小羊的母亲送走李老师回来了,她笑着说:妈,都多少年前的陈谷子烂芝麻事了,您还提它作什么?
小羊隐隐约约知道,外爷外婆就母亲这一个闺女,还不是亲生的。二外爷和外爷是不出五服的近一门,二外爷曾经假装好心的要把自己的大儿子过继给外爷外婆,其实是看中了外爷外婆的这座小破院子,亏得小羊当时还未结婚的母亲机灵,一口回绝了二外爷,二外爷有点恼羞成怒,经常背地里骂外爷是绝户头,死后连灵前摔瓦罐的人都没有,这打人打脸的行为让外爷外婆很是伤心,经常教育小哥俩见到无用相公要绕着走。
小羊自小就善于察言观色,赶紧转移话题:外婆外婆,我以后不给二外爷说话了,对了,外婆村子里别人家的小孩子都是喊爹的,我怎么就是喊爸爸啊?外婆一下子就笑开了花:傻孩子,他们能给你比,你爸爸是四个兜的军人,是国家干部吃商品粮的,就得喊爸爸,等过几年,你爸爸再升升官,给你妈你们都转成吃商品粮的,我和你外爷也能沾沾光。
四个兜商品粮什么的,小羊似懂非懂的,只知道爸爸在老远老远的地方当兵,很少回来,隔几个月会寄点钱回来。所以他对爸爸的印象并不深。
三
吃过午饭,小羊和哥哥一起出去玩耍了,外爷外婆也去串门了,小羊的母亲杨麟一个人坐在小院子里,时值初夏,院子里的两棵枣树已经开花了,整个院子都弥漫在枣花香气里,一只骄傲的大公鸡领着几个爱妃在院子里转来转去。杨麟也算是村子里上得台面的奇女子了,自小就是一个假小子性格,是村子里的孩子头,红卫兵大串联时她才十四五岁,就敢一个人跑到北京天安门见最高领袖,然后又凭着红卫兵的袖圈跑遍了半个中国。她天生聪慧,如果不是文革辍学的话可能就考上大学了。
从学校回来后被大队看中做妇联工作,结婚后才去相对闲一点的民办学校当民办教师。其实她住在娘家也是十分为难,毕竟是一个嫁出去的闺女,左邻右舍之间很多事情都相当棘手。不过她现在想的是钱的问题,自己当民办老师一个月也就七元钱,婆家两个老人都在世,丈夫是老大,还有几个小兄弟,不可能把工资都寄给她,日子过得紧紧巴巴的,她盘算了一下近期的收入支出,还是不得要领,干脆也不多想了,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院门前朝外面打量一下,把院子门关上,进到堂屋从一个很隐蔽的地方拿出一本手抄本看起来,嘴里念念有词:甲子乙丑海中金,丙寅丁卯炉中火…
这个小册子还有一个小故事,在她还是姑娘家的时候,一个讨饭的路过她家门口饿晕了,好心的她把这个叫花子搀到屋里,做了热汤热水的灌下去,叫花子醒来后在她家住了几天,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她很是震惊,他悄悄对她说:姑娘,你不是这家亲生的吧?杨麟很是好奇问他怎么知道的,叫花子只是笑而不语,身体恢复临走时从随身携带装干粮的麻袋里掏出几本书给了她,说她是有缘之人,并且一口断定她长大后也是吃开口饭的,杨麟处于好奇接下这几本封建迷信手抄本,闲的时候翻出来看看只当解个心焦,毕竟要比看毛选有意思的多。而在她看不见未来的几十年后,她真的成了当地很有名气的风水师。不禁发出一声感慨:天意难违啊!
院门外忽然传来小羊的哭声,杨麟赶紧把书藏好走出去,院子门扑通一下推开了,张小羊一边哭一边喊着妈妈,杨麟一看,怎么这孩子出去这一小会儿变成猪八戒了,下嘴唇肿的高高的,杨麟很是奇怪,把小羊一把抱到怀里问是怎么回事,在小羊上气不接下气的解释中才明白过来,原来几个孩子跑到村子周围的野花从中玩耍,大羊看见蜜蜂在花丛中飞舞,几个孩子认为蜂蜜一定是在蜜蜂的屁股上,于是大羊就逮了一只蜜蜂,让小羊尝尝鲜,可怜的小羊就这样被蜜蜂狠狠的蛰了一大口。本来正在为家事烦恼的杨麟看着熊孩子的狼狈样子憋不住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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