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town Central Plains
给在外打拼的家乡游子一个寄放心灵归宿的地方
乡土文学
作者 | 薛玉竹
原创 | 乡土中原(ID:gh_06d145e3125e)
姚雪垠是语言大师,能够在不同的作品中展示不同的语言风格。比如在其早期作品《差半车麦秸》中,因写的是农村人物,用的就是经过提炼的河南农民大众
的生动口语。另一篇《春暖花开的时候》,因为写的是青年知识分子,便用的是知识分子的口语,即传统的白话文。这样不同人物有与其身份地位相匹配的语言,才能更好地显示人物的性格特征,才能使人物活灵活现。姚雪垠曾经说:“如果我丢掉了故乡的人民口语,我在文学创作上将很难发挥力量。”(姚雪垠《为重印《长夜》致读者的一封信》)在姚雪垠长篇小说《长夜》中,土匪黑话与南阳方言(属中原口语)交织在一起,体现出极强的时代特征和地域特征,构成了小说的一大特色。下面就小说中这两种语言进行简单的分析。《长夜》一开始(第3节)写菊生兄弟等人被土匪掳为人质,第一次出现土匪中黑话---“票子”,这本是指钞票,因土匪拉人的目的就是换取钞票,于是便用“票子”来代替人质了。有时为了与钞票区别,又把“票子”叫做“肉票”,女性人质就叫“花票”,杀害人质就叫“撕票”了。在土匪中生活,懂得黑话是最基本要求,否则无法正常交流,更会被看成是外人。土匪中黑话的产生,主要基于两个原因:(1)出于忌讳土匪干的是杀人越货的勾当,百姓痛恨,官军打击,虽然可以快活一时,实际上过的是朝不保夕的日子,随时都有可能被绳之以法。为了不连累家人和逃避打击,匪首们也大多不会使用真名,《长夜》中的“李水沫”、“崔二蛋”、“安浆糊”都是化名。土匪们总是担心犯事被抓,为了眼不见耳不听心不烦,容易引起不好联想的词都要想办法用别的词换掉,这样就产生了一些因忌讳而出现的黑话。比如饭和犯同音,土匪最怕的就是犯事,因此连“饭”也忌讳说了,而是叫做“瓤子”,吃饭就叫做“填瓤子”。路和露同音,土匪怕暴露,因忌讳就把“路”叫做“条子”。土匪中还有一些动作方面的忌讳,比如忌讳背抄手,因为这像是被捆绑的姿势;忌讳跪的姿势,因为这容易联想起被抓去见官和砍头;忌讳将筷子架在碗沿上,因为这像受压杠酷刑和死的姿势。刚入伙的新手不懂这些规矩,犯了忌讳,轻则挨骂,重则挨打。土匪中更多的黑话,不是出于交流的需要,而是出于职业认同的需要。他们中的能人会自创一套话语体系,以区别于其他行业的人,这样不仅能增加身份认同,也能增加团队的凝聚力。过去很多行业都有这种特殊的话语体系,叫做行话,可用以身份认证,冒牌货因说了“外行话”就会把身份暴露。不管是黑话或是行话,在全世界各种语言中都广泛存在,这被叫做主流文化之外的“亚文化”。《长夜》中关于这种“亚文化”的语言很多,是研究民国时期土匪黑话的活教材,被很多研究者重视。下面简单举一些例子说明。未出嫁的大闺女---黑脊梁沟子(过去未出嫁女子的基本发型就是脑后拖着一条又粗又长的麻花辫子)语言是随时代变化的,每个时代都有它的语言特点。现在的年轻人,对出生于上世纪60年代的人耳熟能详的“解放全人类”、“斗私批修”、“打倒帝修反”、“投机倒把”可能是不知所云,再过20年之后的年轻人,对今天挂在嘴边的“居家隔离”、“动态清零”、“全城静默管理”、“全员核酸”也会是一头雾水。即使有文字的记录,很多具有时代特征的语言也会很快就会变成一种过时的语言,后人基本不再使用,也会很少提及。某一地区的地方语言,叫土话或方言,也可称为"土语",实际上就是某地的口头语言(口语)。《长夜》中的故事发生在上世纪20年代的南阳一带的农村,里面的人物基本都是当地的农民,人物对话中使用了大量的南阳方言,非常符合人物的身份特征,使熟悉这些方言的人读起来感觉是活灵活现、非常亲切,不熟悉的人经过注释也能感受到方言的魅力。具有地域特征的方言有很强的稳定性,有好多口语到现在仍在使用,现在理解起来毫不费力(其它地方的读者就要借助注释了),我印象比较深的有这几个:黑出律---《长夜》第17节写干老子薛正礼带干儿子陶菊生从薛岗去茨园见干娘和干奶,写到薛正礼家的简陋无比,说一盏昏黄的油灯挂在被熏得黑出律的墙上。姚雪垠先生对它的解释是黑但不是很黑,并说这个形容词在元曲中已经出现,至少有几百年的历史了。这个词至今仍在使用,比如说“黑出律的烧火棍”,某人“长得黑出律的”,好像是黑的程度加重了。死科子---《长夜》第17节写赵狮子帮干奶烧锅,因填柴火太多被干奶骂作“死科子”,什么意思姚雪垠先生没有解释,我印象这个词只有在年长的妇女骂成年女孩时才用,并且是真的发怒时才这样骂。山东大学教授马瑞芳在《青州:穿越是空的眷恋》一文中,对“死科子”的解释是“死丫头”的意思,比较合理,应该是本意。可能是干奶用错了词,也可能“死科子”还有“死孩子”的意思。女孩做了什么错事,会被骂作“死妮子”,这时在责怪中就带有几分爱意了。如果被骂为“死科子”,说明骂人者已经十分恼怒,只剩下愤恨和厌恶。钢---《长夜》第17节写干娘让菊生劝薛正礼早日洗手不干时说:“去年他开始下水的时候,我同你干奶哭过好多回。可是这个人一钢,那个人一钢,非把他钢上梁山不可。”姚雪垠先生对“钢”的解释是“动词,激劝的意思。”家乡说某人一撺撮就做出鲁莽的事情,就说这人“使钢”。有些人喜欢用言语鼓动别人做一些危险的事情,就会被人骂作“钢死人不偿命”。主贱---动手做了不该做的事,叫做“主贱”。小孩子乱涂乱画,摘还没有成熟的果子,见到猫狗故意挑逗,都会被骂作“主贱”。古董蛋---指不明事理、性情乖扭的人。“蛋”是附加的名词语尾,表示不值得尊敬的人,比如“王八蛋”、“糊涂蛋”、“傻蛋”等。说某人脾气不好容易跟人产生冲突,也可说这人“古董”。另外中原方言中还有一个常用的词叫“流光蛋”,指那些对人和事缺乏敬重态度,见谁都喜欢开玩笑的人(也有说是说话流里流气、油腔滑调、不务正业的男人为“流光蛋”或“二流子”,各地的涵义可能会不同。)过去有一个俗语:“山东响马四川贼,河南尽出流光锤。”这里的“流光锤”就是“流光蛋”的意思。打渣滓---即开玩笑。通过言语或动作对别人开玩笑,别人都可以用“别打渣滓”这句话表明自己拒绝的态度。光棍儿、眼子---“光棍儿”代表没有结婚没有后代的成年男人时,意为无牵无挂独身一人,就像一根光溜溜的棍子。一个人在社会上有一定身份、说话有人听、没人敢欺负、办事不吃亏也可称为“光棍儿”,这时的“光棍儿”另有所指,“眼子”则是其反义词。我小时候村上有个女的会吸烟会喝酒喜欢管个闲事,也被人称为“女光棍儿”。中原方言中喜欢借用一些与性有关的词说事,这两个词很有代表性。说某人为人处事精于算计不吃一点儿亏,就说这人是“前头攥着杆子,后头捂着眼子。”虽然不雅,但生动形象。寻无常---“无常”本是佛家哲学中指事物变化不定,民间传说阎王爷那里有黑无常、白无常二神专职缉拿鬼魂,让要死的人去阴间报到。中原方言中用“寻无常”表示自尽,现在农村中年龄较大的人还常用这个词,年轻人早已直接用“自杀”了。壮---中原方言中这个字有两个意思:一是作形容词用来形容土地肥沃,比如说“这地很壮”;二是作动词用来指使土地肥沃,比如说“施点肥壮壮地”。《长夜》第36节写薛七少宽慰宁愿让儿子当兵也不想让儿子当蹚将的老五伯时说:“要是说当蹚将是提着头过日子,当兵的何尝不是带腿的麻枯(即榨过油芝麻饼,是很好的肥料)?迟早不是壮了远方的田地?”鲁迅《无题》:“血沃中原肥劲草,寒凝大地发春华。”歌曲《五月的鲜花》:“五月的鲜花,开遍了原野,鲜花掩盖着志士的鲜血。”这后两种已经不是写实,而是精神上的一种比喻了。《长夜》虽是小说,却有高度的纪实性,它完全可以作为研究民国土匪的第一手资料,很多研究民国土匪的论文专著中确实经常引用《长夜》的情节来作为例证。姚雪垠先生的童年和少年生活在河南,又有在土匪中生活100多天的经历,最熟悉的当然是河南的历史、生活、风俗、人情、地理环境、人民的语言,这些在《长夜》中都得到了很好的展现。根据姚先生的自述,在上世纪三十年代,他曾经打算编一部《中原语汇》并且准备好了诸多资料,虽然最后没能实现,但也可以看出他的丰富积累。熟练运用故乡人民的口语,是《长夜》的一大语言特色。姚雪垠先生对河南大众口语热情赞赏,并在《长夜》中把它的生动、朴素、丰富多彩集中地展示出来,对于今天的我们如何提高语言艺术的修养,有很高的参考价值。作者简介:薛玉竹,男,社旗县朱集镇薛岗村人,豫北某高校教师。阅读爱好者,写作爱好者,独步爱好者,遐思爱好者。对过往满怀留恋,对未来仍有期待。千万社旗老乡是我良师益友,乡土中原公号是我精神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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