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买寡妇上当受骗
出狱以后的傻大少,知道该怎样生活了。他变得勤俭起来,虽然人说起他来,在“傻大少”前边又加了一个很不好听的称呼“劳改释放犯”,虽然得跟地主一起做义务工,他都不放在心上,他认为这都是自己犯的错。本来就不张扬的他,更是少言寡语了。
时间这东西是最好的稀释剂,不管是痛苦还是欢乐,也不管是荣耀还是屈辱,时间一长它就被淡化,甚至被磨平。几年以后,人们对傻大少坐牢这件事早已淡忘,连他自己也感到与其他人没什么区别。别人享有的生活,他似乎也应该享有。
同一切人一样,到了谈婚论嫁年龄的傻大少,对异性的形象非常敏感,看见年轻女人,他会色眯眯地看不够。每每看到别家夫妻出双入对,他会不住地咽唾沫,有几分羡慕,又有几分嫉妒。看到一个俊俏女人,就会想:这女人要是我的老婆看好不?可惜世上这么多的女人,没一个是他的老婆!
他的求偶欲望,常常通过眼神传递出去。这种眼神恰恰又被二歪子看穿。有一次,二歪子见他,笑一下说:“咋着,傻大少,想女人了?”
他竟不打自招地脱口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亲自给我说的。”
“我啥时候给你说过这话?”
“不是嘴说的,是你眼‘说’的。”傻大少不得不服气二歪子比他精明,连心里想的事都瞒不过他。他不得不告诉二歪子,他想有个女人。一辈子没尝过女人的味道,白托生一回人。
“想睡女人还不容易?小白鞋儿那儿,5元钱一回,老少都中。”二歪子说罢诡秘地一笑。
“那不是嫖门子么?抓住了要进监狱的,那地方我是一辈子也不要去了,我要正儿八经娶个老婆。”
二歪子告诉他:“娶老婆得有这个!”说着还做了一个用指头数钱的动作。
“得多少呢?”
“难怪人们叫你‘傻大少’,外号真没有错起的,你可真够傻。钱是个好东西,越多越好。500块钱能娶个小寡妇,5000块钱能娶个大闺女。”
听二歪子这么一说,傻大少吓了一跳。不说大闺女,连小寡妇他也娶不了。攒了3年,手里才有不到200元。于是泄气地说:“我这一辈子完了,娶不上老婆了!”
二歪子追问他:“为啥?”
傻大少实话实说:“不瞒你说,我攒了3年,还不到200元。照你说的,我啥时间能攒个小寡妇?”
二歪子小眼儿一眨,马上回他一句:“瞎猫碰个死老鼠,遍地贴招子,还有不识字的呢,万一遇见个‘便宜货’,叫你给捡着了呢?”
“谁家的‘便宜货’肯叫我捡着?你给我捡一个来!”
“我捡一个也不能白给你,俗话说‘成不成,三两瓶’,你不先请我喝几场,捡着便宜也到不了你。”
傻大少平生第一次大方地说:“只要能成,叫我请几场就请几场。”
“好吧,不过这种事,可遇不可求。”二歪子的这句话,傻大少听不太懂,但他揣摩意思是不能太急,也还有点儿希望。就先给二歪子10块钱,叫他买酒喝。
不到一个月时间,二歪子还真“遇到”一个“便宜货”。据二歪子说:这是一个狱友的妹子,丈夫是个酒鬼,回家老打她 ,她生气跑了出来,出来时借了人家200元钱,谁给狱友200元钱,让他回家把账还上,妹子就跟谁过。
这种不知根不知底的事儿,乡下人怕是“放鸽子”的。就是一个男人领一个女人,到处指婚骗钱,钱骗到手就设法儿跑掉,再去骗另一个男人的行骗手段,一般不会上这个当。可是饥不择食的傻大少却认为天上真的给他掉了个大馅饼,让他捡了个“便宜货”。就借了50元,连同自己现有的钱,招待二歪子和他的狱友一顿,给人家200元,又给女人扯了几尺白底红花的洋布,做了一件花布衫,买了一双胶底方口带襻儿布鞋,就把她领回了菜庵。
在傻大少领回“便宜女人”的第二天,他的养母来看儿媳妇,却在这个女人的眼里发现了惊恐与不安。她把福来叫到庵外,想问个究竟,女人就拿个笤帚紧跟到庵外,装作扫地,凑到他们跟前,想听一听老太太要给他说点儿啥。养母又把福来领到庵内,女人在外边胡乱扫几下,又紧跟到庵内,弄得两人说不上话。养母已经明白了七八分,知道她不是个“正装货”,八成是个“鸽子”。问她叫啥名字,她说叫阿秀;家住什么地方,她说在南方。又说了几句客套的谦虚话,养母就告辞了。福来送到门外,老太太像是自言自语,实际是说给儿子听的,“小心,是只‘鸽子’。”
老太太的话,傻大少并没有听懂。不过“小心”这个词在他思想上也敲了一下警钟。妈的意思叫看好她。
接下来几天,傻大少只在菜园干活儿,并不远去,目的是为了监视她。女人是只“老鸽子”,她摸透了“买主”的心态。她从不出门,装作死心塌地过一辈子的姿态,好让他对她放心。
过几天,她换洗衣服,把那件白底红花布衫晾在外边显眼的地方,好让他看见,使他放心。傻大少老远只要看见那红花布衫还在,就像吃了一颗“定心丸”,知道女人还在。
这样过了五六天,在第七天中午,看看快到吃饭的时候,傻大少虽然看见那红花布衫还在,但不见庵里冒烟。他想:怎么还不做饭呢?他把锄头扔在地里,回去催她做午饭。到庵里一看没人,知道不好,慌忙去找。累得劈头汗倾,也没见人影。
正当他垂头丧气往家走时,忽然听见一个女人撕心裂肺的呼救:“快救人啊!穆木掉坑里了……救命啊!”
傻大少听出呼救声是在锅底坑方向,而且分明听见是穆木掉坑里了。他知道穆木才六七岁,这还得了!没有多想,撒腿就往出事地方跑。到了坑边,见穆木已经滑到坑的中间。这个坑叫锅底坑,是因为一圈高,中间低,形状像一口铁锅。坑的中间,水深一人多。穆木他妈也正不顾一切地想去救孩子。眼看也要到深水地方,傻大少忙喊道:“嫂子,你别往前走,我来捞穆木!”傻大少仗着有些水性,一个猛子扎过去,摸到穆木。一只胳膊挟着孩子,一只胳膊扒水,三下五去二,把穆木抱上岸。穆木妈对救命恩人千恩万谢,禁不住问他,怎么听到她的呼救声的?傻大少就把找女人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穆木妈又是同情,又是感激,不知道说啥才好。
傻大少救穆木的事儿,小镇的人们很快就传开了。有人说傻大少,“可惜你救的是个地主的小孩,要是救了贫下中农的孩子,这回能登报。”可是在傻大少看来,登报不登报,跟他都没有多大关系,跟他有关系的是女人跑了,200多元钱也没了,以后再也娶不上老婆了。为此他不吃不喝整整睡床3天,脸瘦了一圈儿,干起活儿来,也有些魂不守舍,不到30岁的他,跟个小老头似的,无精打采,
四 再相亲苦尽福来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眨眼之间,30年过去了。在新世纪即将到来之前,傻大少就成了一个快60岁的真老头了。岁月,在他脸上雕刻了许多皱纹;风霜,把他的头发染成了灰白。这30年,不,严格说,是近20年,小镇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禄来成立了包工队,当上了包工头,小镇的房子,差不多都是他帮人家盖的。他没有忘记哥哥因为替他上前被人打折了腿,他给哥哥盖了3间平房,让他拥有永久居住权。他让哥哥在他的包工队里看场儿,管吃管住,每月给他发600元的工资,傻大少的钱花不着,都在信用社存着,对此他很满足。美中不足的是,他至今孑然一身,一人吃饱,一家儿不饿。30年来不是没想过再娶个老婆,但他知道,他永远也攒不够能娶个老婆所需用的钱,于是也就死了这份心,好歹自己也算尝到了女人的味道,也算不枉做一回人。
近几年,小镇又出了个人物——穆木。他大学毕业后回本地发展,现在是县城里唯一一座大型购物广场的总经理,身家数百万资产,是县招商局领导的座上客。他更是不忘福来大叔的救命之恩,逢人就讲:“没有福来大叔的救命义举,就没有我穆木的今天。”去年购物广场开业的时候,穆木还特意把这位救命恩人请到县城参加庆祝活动。在场的县上领导,得知傻大少的故事以后,都竖起大拇指夸他“见义勇为”,夸穆木“知恩图报”,县电视台又做了访谈节目。这样以来,傻大少也就成了全县闻名的人物了。为了让福来大叔晚年过得幸福,穆木又给他置备了全套的现代化生活用品具,从厨房的炊具到床上用品,吃的、穿的、用的,一色的崭新,一色的时尚!并且告诉傻大少,“大叔,我给你养老送终,想住家里住家里,不想住家里到城里去,我的家就是你的家,我就是你的亲儿子。”小镇人得知这些情况,都说“傻大少是老来福”。
二歪子得知傻大少一步登天,琢磨了好长时间,要设法给傻大少联络联络感情,好沾点儿光。正在他急得团团转的时候,忽然想起他姨家表妹阿英来。阿英的丈夫前年病死,唯一的儿子去年结婚,媳妇也是个独生女儿。结婚以后,媳妇想叫娘家妈跟着她,嫌弃婆婆碍事,就在丈夫耳边吹“枕头风”。可叹阿英的儿子是个软面叶子耳朵,媳妇三吹两不吹,他就娶了媳妇嫌弃娘,三天两头给妈找茬儿。可怜她52岁又萌生了改嫁的念头,并且把这一想法转告二歪子,要他留心在小镇上滤个合适头儿。二歪子掂量半天,觉得傻大少给阿英挺般配。昨天,他壮着胆子找到禄来,因为他认为禄来是傻大少的主心骨,只要禄来答应,傻大少一准满意。他刚开口说想给他哥说个媳妇,禄来劈头就说:“二歪子,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要是别人听了这话,扭头就走。可是二歪子不走,因为一来自己确实有短处,毕竟坑过人家;二来他想巴结人家,所以尽管禄来没给他好脸色,他还是陪着笑说:“这回是个正经事。”禄来仍然难以信他,说道:“真办成了好事,该咋谢你咋谢你;要是再出瞎点子骗钱,这回可比不得30年前。我给你老账新账一起算,我能把你治得生不如死!”
二歪子连说:“不敢了不敢了!”他把阿英的情况前前后后说了一遍,并且承诺:“见面这场酒,我请客。”
禄来笑笑说:“这倒不必了,只要是正经事,10场酒我也请。”于是约定后天见面。
第二天,禄来把这事用电话告诉了穆木。穆木二话没说,就用车把福来大叔接到县城,进行全身包装。先洗个桑拿,头发染成墨黑,面部做一次护理,买一身休闲装,一双新款皮鞋。这一包装,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年轻20岁。同时又给女方买了一身价值不菲的衣服作为订物。一切打扮停当,又用车把他送回小镇。这一天,禄来在家也没闲着,他亲自动手把大哥住的平房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衣服被褥该叠的叠整齐,旧东西该扔的扔掉,家具该擦的擦干净,屋里院里有条有理,窗明几净。万事俱备,只等女方来相亲了。
第三天,阿英她妈领着阿英先到二歪子家,因为他是介绍人。二歪子领着她娘儿俩到傻大少屋里一看,大吃一惊,暗暗地给傻大少比了个大拇指头。傻大少见相亲的娘儿俩来了,慌忙关了电视,给二歪子递烟,给她娘儿俩倒开水。在递水的时候,互相看了一眼,傻大少对阿英的第一印象不错,是个实诚人,头上虽有些白头发,看脸还不算很老,也就50出头,跟自己挺般配。而阿英对傻大少的印象是,他比自己年轻,脸上虽有些皱纹,可是头上连一根白头发也没有,不知道他嫌不嫌自己年老,她可不知道头发是可以染黑的。再说,他这屋里的东西,都跟城里一样,洋里洋气的,自己一辈子都在地里打坷垃,不知道人家嫌不嫌自己土气,她感到有些自卑,成与不成实在没啥把握。不过听表哥说,“他心眼儿实在,不是那种刁滑人,要求不高……”她正在想着,妈用胳膊扛她一下,给她递个眼色,她便跟着妈起来。妈走进厨房,她跟进厨房。妈指着液化气灶问阿英:“这个你会用么?”
“不会,学呗!”阿英说。
妈又领着阿英来到卧室,指着洗衣机问:“这个你会用么?”
“也不会,学呗!”
这时,傻大少也凑过来,说:“没关系,这好学,我教她。”傻大少这简短的几句话,让阿英吃个定心丸,说明他接受了自己。二歪子和他姨也听出了这个意思。
相亲的酒席设在小镇最豪华酒店——永乐食府。二歪子他姨当仁不让地坐在主客位置上。她的左边是介绍人二歪子,右边坐着阿英。作陪的有张家三兄弟,和张家的两个媳妇。
席间推杯换盏,一片欢声笑语,自不必说。正吃饭时,酒家来说:“有县城打来的电话,叫福来去接。”众人不知是否有啥变故,阿英的心里,打鼓似的“通通”直跳,生怕有人“敲破锣”。
傻大少接罢电话,回来告诉大家:“是穆木的电话,他邀请阿英和我一块到城里玩两天。”
阿英听罢,脸上漾出了幸福的微笑。
梁老师作品导读:
作者梁铜勋,曾用笔名童迅,谐音于铜勋,1935年11月生于泌阳县朱集街,社旗一高退休教师。一生经历坎坷却不向命运低头。业余爱好写作,时有短文见诸报刊。直到耄耋,笔耕不辍,内容多反映普通百姓的日常生活。文笔朴实,不事雕琢。用百姓口语,讲百姓故事,是他文章的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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