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小时候,看父亲,需仰视才见;二十年后,平视就可见。不是父亲变矮了,是我们长大了。
我的父亲是一个极其讨厌的人。
父亲是一个文盲,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斗大的字不识二升,若不是响应党的号召去当了五年兵,恐怕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父亲性格倔强,凡是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属于不到黄河心不死的那种。父亲年轻时是一个美男子,双眼皮高鼻梁,方方的脸庞红白色,身材魁梧,不胖不瘦,浑厚的男中音,是一个标准式的中国男人。他的这些优点我没有福分继承,倒是随了不少他的臭脾性。母亲就是看中了父亲的长相,加之还是自己哥哥介绍的就同意了这门亲事。谁知长相中看不中用,复员后的父亲干起农活来样样不达标,不得门,还不利索,为此,母亲吃尽了苦头。
父亲是一个吝啬的人,他自己从来没有买过新衣服,而且也不让我们买。八十年代的农村还是个缺吃少穿的年代,他们的衣服总是破了又补,补了又破,实在不能再穿了,母亲就到街上买几尺布回来自己裁剪做件新衣服,但面临的是要和父亲生气甚至打架的紧张局势。平日里需要什么了都要等到过年了再买,可到了年关,买的东西实在是多,父亲又心疼钱了。所以每逢春节来临,母亲都会背着父亲为我和弟弟做件新衣服,兴奋得我在除夕的夜里大半夜都会睡不着觉的,大年初一早早起来穿上新衣服,父亲看见了总也免不了说两句,又给他们买衣服了,有穿的算了,能穿一身莽(唱戏穿的衣服)?母亲会说,过年哩,都穿件新的,明年就不买了,父亲才不再说什么了。
父亲是扣索的,也是啰嗦的,每当我们做错小事的时候他会一直批评你、教训你说个没完,以至于我年少时吃饭的时候带泪咽下去的时候居多。我很纳闷,我怎么会有这样的父亲?
父亲是重男轻女的,对弟弟总是偏爱有加,为此我生怕父亲不让我上学,结果在吃尽了人间辛酸、历经了多年与土地打交道出的都是牛马力之后,父亲也全力支持母亲只有上学才有出路的求学方针,年年都要卖几大架子车粮食为我凑够了学费,完成了学业。
在我的记忆里,父亲从来没有和我亲近过,更不要说坐在父亲肩头那种幸福了。从小到大,我和弟弟都是在他粗暴的棍棒教育下长大的。记得有一次,我和弟弟因为琐事生了气,我占了理不依不饶,父亲却让我俩平分秋色——各打五十大板,我当然不服气。父亲拿起旁边的鞭杆子就要打我,我硬是两手紧握着鞭杆不松,直至用力折断,结果是招来了更厉害的皮肉之苦。那时我就暗暗发誓,我会三年甚至永远都不理父亲的。
我们姐弟俩自小受家庭环境的影响,性格都比较内向,自卑且不善言辞。不知从何时起,我从心眼里就记恨父亲,讨厌父亲。
我长大参加工作接着成家以后,才慢慢体会到生活的艰辛和不易,那时候工资是极低的,每个月精打细算除去开支剩下的却廖廖无几,自己买件喜欢的衣服都要踌踷再三。贫困的日子让我渐渐懂得了父亲吝啬的原由:父亲生于50年代初期,自小遭受过“浮夸风”、三年自然灾害和文化大革命带来的灾难,是一个极度缺乏安全感且很自卑的人,或许他认为存钱能给他带来安全感,是他建立一点儿自信的资本,所以才会吝啬到狠不得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一直以来,我都以为父亲对我们没有爱,父亲就是父亲,没文化的他不懂得什么是爱,什么是亲,直到有一天……
一天早上,我正准备去上班,突然接到母亲的电话,说父亲生病了,昨晚折腾了大半夜,县医院的120接到了医院,现在情况已稳定了。我慌忙跑到了医院,进入病房,看到父亲蜷缩着身子躺在小床上睡着了,黝黑的脸上布满了皱纹,额头上拧成的疙瘩还没有舒展开来,看上去很是痛苦的样子。我突然很害怕父亲就这么突然走了,他这一生,没吃好没穿好,为了这个家付出了很多也奉献了很多,家里的重活出力活可都是父亲干的呀,可我们从来都以为这是他应该做的,从来没有感激过他关心过他,甚至还处处否定他。如今他突然倒下了,我们才感到父亲也有很多可贵之处,我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一幅幅画面:小时候的那年冬天下了很大的雪,我在村南头的小学上一年级,离家很近的,但父亲还是去接了我,把我背在背上,脚下的雪没过膝盖,一脚踩下去就是一个深深的大脚印;还有一向吝啬的父亲从街上回来给我买了一双红色的小皮靴,我穿上舍不得脱下来,结果冻了满脚的冻疮;再有我在乡镇求学时,父亲无数次地用自行车驮着沉甸甸的麦袋子为我送食粮......而我却从没有想过要报答他,不知不觉泪水模糊了双眼,母亲见状,安慰我说:你大(我们管父亲叫大)他昨晚见抽屉里有一个大黑药丸,以为是治疼的,就吃了下去,一会儿就心慌头疼得很,坚持了半夜,最后厉害的很才打的120。我说呢,父亲一向身体很好的,从来都没生过病,怎么会突然就这么厉害了呢?原来是吃错药了!但经过医生检查,父亲的脑部血管有血块堵塞现象,幸好也来得及时,不然也会得脑血栓的。唉,我的父亲啊,让我怎么说你好呢?这吃错药还吃对时候了呢?!
从那以后,父亲在我心中的形象又高大了起来,对他的关心也多了起来。
但父亲依然还是父亲,他并没有改变。
三年前的冬天,我天天在家带小宝,几乎整个冬天不停地下雪上冻的,屈指一算也有四五个月没有回家了。有一天将近中午,陆陆续续地下着雪,我听到敲门声,打开一看,竟然是父亲背着一个大袋子,头上的雪花还没有融化,夹在花白的头发中间,显得更加苍老了,冻红的双手还紧握着口袋。身上穿着军用大衣,裤子被雪水溅湿了半截。我连忙让他进屋,我说:大,你咋会这时候跑来了?他说,我来这儿办点儿事,顺便来给你送点菜。那你咋来的?骑电车。哦,就知道父亲是舍不得坐班车的。我要去做饭了,父亲接过小宝,却让小宝背向他,这点我是知道的,他说他爱吸烟,老咳嗽,怕有什么细菌传染给小孩子,或许我们小时候他也是这样抱的吧。
午饭后,父亲嘱咐了一番就回家了,我给母亲打了个电话,母亲告诉我,你大念叨你几天了,这两天晚上睡不着觉,非要去看看你......挂完电话,看着父亲特意送来的一袋子青菜和已保存了很久的大冬瓜,我泪流满面,父亲的不善表达,竟让我误读了这么多年!
父亲越来越老,但却是越来越中用了,农闲的时候在老家的地头间培育了冬青、雪松、柏树等多种风景树幼苗,每年过罢春节到清明节这一个多月的时间,就是他到镇上施展推销才能的时候了,想不到每天都小有收获。偶尔我回家赶上了他正在数钱,也会大方且自豪地笑着说要给我几张呢。
最近几年的生活渐渐好了起来,弟弟和弟妹常年在外务工,加上他们多年的积蓄,也在我们的小县城安了家,专职照顾我弟弟的三个孩子。但父亲仍旧改不了他肯省的习惯,穿着不像样的旧衣服。前些天我为父亲买了一身特价的衣服拿回去,岂料父亲差点从睛天转到阴雨天,他说,我有衣服穿,不用花钱买,给人家退了去吧!接着又说,挣那几个钱,别见啥买啥,存点厚吧,用钱的地方多着哩......唉,他又开始啰嗦了,我还是赶紧撤吧!
作者简介:竹叶青,女,社旗县苗店镇人。自幼喜文弄墨,至今却仍无建树,终日碌碌无为,常叹时光易逝,容颜易老,唯有文字才能在岁月的长河中留下痕迹。如今,整理好心情,重拾笔笺,抒写自己的人生感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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