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town Sheqi
给在外打拼的家乡游子一个寄放心灵归宿的地方
乡土文学
【NO.1923】
作者 | 乡音
原创 | 乡土赊旗(ID:gh_06d145e3125e)
七三年元月,我在饶良三中毕业了。
离校那天,背着行囊顺着食品站的北墙往西走,眼看着要出西寨墙口了,当走到拐角处时,冷不丁的看见从食品站西墙的水道眼里钻出一只青灰色的小狗,大概刚满月吧。那模样要说像篮球般的圆倒是夸张了,但也只能这般比喻!只见它虎头虎脑,连蹦带跳的翻着滚,还时不时地用两个前爪抱个小东西,匍匐在地脑袋左右摇晃着看,我全神贯注,连书包滑落下来似乎都没在意,索性坐在上边。说来也怪,它突然径直朝我跑来,没等到我身边,我就猫下身子把胳膊伸那么长,欣喜若狂地猛然将这宝贝抱入怀中,根本就没多想,重新挎起包袱兴冲冲的走了。至于说一路冷也好,累也罢则全然没有顾及!它的到来给我家增添了几分喜庆,我给它起了名字:灰灰。灰灰特别招人喜欢,不光引来左邻右舍,还特别的招小孩子喜欢,他们一天到晚抢着喂东西吃,还争着抱!
秋期开学时,我进本大队学校当了民办教师,学校要求特别严,每周都有几个晚上的学习和开会,这样每个晚上我都带着灰灰,还给它脖子上系个小铜铃,即使是伸手不见五指,仅凭那叮当的铃声做伴,我也从不觉孤单和害怕。七四年灰灰一岁了,只见它体格健壮,简直像只大绵羊都说有大几十斤重,听有人说它是食品站的牧羊犬的后代。刚好那年我嫂子有了二孩,哥哥把三岁的儿子从武汉送了回来。这孩子把灰灰当成最好的朋友,奶奶总是给孙子蒸白馍,并单独做饭,而他总是趁奶奶不注意,把东西喂灰灰吃。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半年后我母亲得了偏瘫;因哥哥工作忙只在家住了十天,小侄儿又要回武汉去了,临行我抱着小侄子,姑侄脸贴脸以泪洗面,他撕扯着我的衣服,声嘶力竭的不愿跟我哥走,我带着灰灰一直步行把他们父子送到相距七里地的苗店街,看着那疾驶的汽车绝尘而去,才和灰灰回了家。最早是让附近医生治疗,不见好转才住进了饶良卫生院。住院的当天,我亲眼看着从那空旷的病房抬走一位去世的患者。晚上,几十张病床只有我母女,仅靠指头肚大的灯火照明,还不让彻夜亮着。我除了照料母亲外,就一直揪着那颗害怕的心,趴在病床边不敢睁眼又难以入眠。吃饭是我自己做,灶台是三个烂砖头,柴禾是我在医院墙角捡的烂树枝和病床上扔的破竹巴,遇着下雨天,柴湿烧不着烟气还大灶又低,我只得一条腿跪地上时不时的吹,烟熏火燎弄的鼻涕一把泪一把。每天三顿面疙瘩,又不敢买菜和馍,因为哥哥留的钱也得节省着用。母亲住院四十天,我没吃一顿饱饭,沒睡一个安生觉,还整天为妈妈的病提心吊胆!再后来经多方打听,郭集南边石羊岗黄庄有个医生会治母亲这病,我就两个星期用架子车拉母亲去看一次,其中一次记忆刻骨铭心。那是个夏天,我拉着母亲,灰灰任我打它都要跟着去,当艰难的走完十公里路程到了大队卫生所时,医生已经下班了。我独自一人又找到一公里外的医生家,当时觉得浑身无力寸步难行,便一屁股坐了下来,本来和那医生已是熟人了。人家已吃过午饭,没听清医生给夫人说了句什么,那夫人便从伙屋给我端了一碗绿豆稀饭还拿一个馍,我虽没有说谢,但两行热泪却顺着脸颊而下,和着那碗饭就狼吞虎咽了。只是手里紧握着那个馍随医生而去,也感觉浑身轻松了许多,这才知道是自己饥饿难耐所致。在母亲有病的几年中,因父亲得挣工分,平常只有灰灰和她做伴,如影随形。我便利用星期天和节假日,方圆二十里吧,只要听说有好医生,就拉着去看,这只是看病,用药更是难题。蝎子、蜈蚣、土骨蛇等几样药,如果没有熟人就是到县里也是买不到的。记得有一次去社旗买药,父亲鸡叫就喊我,让到相距二十三里地的郝寨街坐汽车,只用了2毛车费,省了苗店到郝寨这三毛钱,结果还是没买到!七八年阴历四月二十八日,母亲已是三个月的植物人了,这几天父亲觉得她可能快不行了,就让我去饶良给哥哥发了电报。两天后的晚上大概十点吧,母亲一整天都哈、哈地只出气,不回气,我也不敢问,只是焦急的靠在大门口,盼哥哥快点回来,平生第一次品尝了无助的滋味。突然,院内柴草跺上卧着的灰灰汪汪地大叫,随之便从院墙上一跃而下,朝走向我们家的路飞奔而去!
我们全家和灰灰都围坐在母亲身边,大概凌晨一点钟,她老人家呼出了气若游丝的最后一口气,再也看不到胸口的起伏了。那是四月二十九日,妈妈她与世长辞了。所有的亲朋好友,都来给母亲送行!灰灰搭拉着头跟在棺材后边!父亲边扫着母亲刚躺过的地方边说:“老伴啦!你一路走好哇!”他老人家布满沧桑的脸上挂着那长长的泪!母亲长眠在东岗,离家只隔条马河!那年她六十三虚岁!按照当地习俗,得给母亲在坟上点三晚上火以示火伴!灰灰一直没有回家,饿时就吃几个坟上的饺子,硬在坟上等了三天,还是我和父亲用绳拴着它,连拉带赶地才离开墓地。从此,我父亲就时不时的带着灰灰经常到我母亲坟上看看,特别每到深秋,荒草枯萎,他老人家总是背着大搂柴耙子到东岗搂柴,每每都是和灰灰在母亲坟旁久坐!春节过罢,突然看见一辆敞篷教练车停在我家大门外,原来是哥哥让接父亲去武汉的。屋里只有一个早年买地主的葡萄架子床光彩点,还有父亲早准备好的一袋白面,其他没什么值钱的物件。下午两点父亲临走时,给我大姐交待,那头百十斤重的猪让她赶回家。汽车走了,姐姐拴着那头猪也赶着要走。我把里外两个门都锁了正要走,却回头看见灰灰卧在门口昂着头看着我们。无论姐姐怎样叫它都一动不动。我泪眼朦胧地依它而坐,搂着它的半个身子,几乎是用脸拥着它的头,泣不成声也像是自言自语道:灰灰啊,爷爷去武汉了,我住学校也不能带着你,咱这个家已经没人了,你不走是要饿死的呀!去苗庄姐姐家吧,和咱家的猪你俩个不是好朋友吗?等你啥时想家了再回来看看!我还想说点什么,只见灰灰嗖的一下跑了,我紧随其后,跑出村外,看着他们一行渐渐的远去……平时不断听姐姐说,隔三差五得两天看不见灰灰的影子,等回来时肚子扁夹。有次我回老屋看看,后院李婶说,灰灰不断回来,还卧在门口,看它可怜总是给它拿点剩馍剩饭!八六年听姐姐说,灰灰老了,毛大片的掉,牙齿基本都脱落了,干一点的馍就咬不动,总是泡在汤里软了它才能吃。平常它即使回老屋也就两天,可已经三天了还不见回转,两个孩子去找它。到了门口只见地上有剩饭还有一块馍,李婶也来了,说灰灰在门口卧了两天,给东西也不吃,后来就不见了。这孩子们都是我母亲带大的,对我爸妈也特有感情,两人商量趁这次来了就去东岗看看外婆。在我母亲的坟上,也看到了灰灰已僵硬的躯体!是他们含着泪把灰灰埋在了离坟不远的地方。这三十多年,每次回老家给父母上坟,我总要在灰灰身旁站立许久!许久!灰灰呀,你虽非人类,但你忠肝义胆!你能读懂乌鸦反哺,羊羔糕跪乳!你虽有庞大的身躯,这十三年你从未伤害过人畜!你虽与我侄儿相处仅半年,但四年后漆黑的夜你对他仍有感知!这三十多年我对这条名叫灰灰的忠义之犬都不曾忘怀!在那些苦难的日子里,是它陪着我一路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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