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纷繁,那一朵清澈的山花
艾十水
刚刚下过雨,是清晨,三月的清晨。蓝灰色的天。半遮半掩的光,从玻璃窗里透过,有一点淡淡的暖。
一条微信留言在屏幕上跳出:有没有出去照相,花都开了。是小朱朱。点开,和留言一起来的,还有两张照片。
一张曲膝下蹲,在一片紫色的花地间。另一张手扶着新发嫩叶的柔软柳枝。两张都戴着口罩,一顶帽子,只露出弯弯的眼睛,恬笑着的眼睛,幸福的光芒都在眼神里了。她依旧那么美,像春天山上开着的一朵清新的花。没有变过。
记忆里,前两年,小朱朱给我分享过一个小视频,一片金灿灿的油菜花,田地边,有水流过。她说,在湖边拍的,很好看是吧。柔美的声音里都是喜悦。音调里,满满的对春天花草上扬的热爱。
16岁的夏,认识的她。二十多年转眼即过。有一天,看到了一张平常街道早餐摊点热气蒸腾的图片,突然就有了要写下一些文字的冲动:
喜欢图上的烟火气。
有时候遇上有点不同又很欣赏的人,我们可能会说,你有不食烟火的样子。
年少的时候,她是我认识的人里第一个读星星诗刊,写诗的。她写完了偶尔会拿给我看,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一个字都回忆不起来她究竟写了什么,但是内心涌上来的全都是说不出的温润如玉。她在自习课上小声给我讲《魂断蓝桥》,然后,一片安静中,是默默流出眼泪的我……她很会穿衣服。全校女生都留不超肩的学生头,她依然美。别人拍照也许要避开网球网,唯有她,一袭红色小碎花裙,站在校园白色网格的后面,不一样的,好看的……如荷,如菊,也如云。
魂断蓝桥 剧照
我们在一个城市。没有很疏远,也没有很亲近。最近的一次聊,是她分享了喜欢的衣服,有流苏的,她说,爱上了流苏。一件白色的上衣,一件深色的裙子。想象中,很衬她。一如从前。
烟火,是一种很美的东西。不沾烟火,仿佛也很美……
上面的文字写后分享在了朋友圈。很快的,小朱朱留言:克洒,说的是我吗?
还能有谁呢,烟火样美好的女子,遇上一个已是稀罕。
这是普通的一天,19年的一月,新年才至。早晨,我送了孩子去辅导班后在一家粥铺熬时间。在留恋和怀念中写下了上面那些片段。眼前的一碗热粥还是滚烫的……小朱朱后面说的话却让我哭的像傻子一样,毫无防备。窗外的雨,屋子里的人,眼前的食物……都像雾一样的水濛濛的了……
她说,给你说件事。
她停顿了下,我生病了。是不太好的病,你有个心理准备。
0.01秒内,被人掐住喉咙似的窒息感使我有点呼吸不上来。她安慰我,淡定,也没那么吓人,是白血病。没事……
她语气始终轻松。我的泪崩不住的开始流,人来人去的餐桌旁,仿佛被人狠狠的锤了一下,过于突然,也过于疼痛。她打了个比喻,总比一下子就没了好,我这个起码能治。打算明年去北京做骨髓移植……
开篇的图,正是小朱朱从北京发来的。她生病后的五月,比预计的早,很快就转院到了北京,接受了骨髓移植。她说,已经在北京租了房子,老公嫌四五千的又破又小,看了好多房后坚持住了这个八千的,离医院也近。把在郑州时候就跟着的护工也带到了北京,可以自己做饭。她拍图给我看,中午吃的是护工做的饺子……隔着手机屏幕,我静静地听着。这次眼前模糊,是为病中的朱朱能被人这样宠爱……她嫁对了人。真爱无疑。对于病中的人来说,没有任何东西能比不会减弱的伴侣的爱,更能使等待未来的日子充满抚慰和温暖了。
她承受着外人不能想象的:疼痛,发烧,无法入眠,没有食欲,骨髓移植后皮肤发黑,干燥蜕皮……她说,这是万里长征第一步。排异期有五年……她是幸福的,即使病着。有爱陪伴在身边,脆弱这个词仿佛跟她无关。
小朱朱的美,没有因病而折损掉分毫。她的坚强和忍耐,让我莫名的感动。就像从十几岁开始,她总能在不经意间打动我。我们一如既往的分享生活的日常。喜欢的衣物鞋子,喜欢的电影音乐……她说,一个月内买了五六双鞋子,有的衣服直接就邮购回家了。打算等病好了再穿……一个女人的爱美,从容,风轻云淡,无论何时都在。那是浸入到她骨子里的东西。她的一言一语,她在紫色花间和柳树枝条下的笑,那不是一瞬,那是她整个人生的写照和气质。
小朱朱只有一次说到哭,是我分享给她我写的一首诗。读后她说:很感动,眼眶瞬间湿润,一直在擦泪。我诧异的问缘故,她说,也许是为了我们一去而不复返的青聪岁月,也许是为了你依然拥有的澄静高远,也许是因为你丢弃的叶子……那首稚嫩的诗写了一次山行所见:一棵棵蕨菜在四月被刨出,在一个男人的背筐里,在山间的石径上一路向前……那是18年的四月,她还好好的。我们都以为我们彼此的人生可以一直这样静好下去。
眼前的春,一朵接一朵的花在开。桃花淡了,玉兰落了,海棠来了……
对于永远热爱生活的人来说,花儿不只在春天有。寒冷的日子也有。我们的心田,我们的所爱,我们的被爱,即是我们永恒的不离不弃的春。
约好了要一起去爬山。等小朱朱痊愈归来。她说,野趣和春美,都是我所喜欢的……
那用词如此使我难忘。就像她整个的人。从未因日子的叠加,重复,和忽冷忽热而改变。她是我人生纷繁所遇中,一朵清澈的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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