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老家昌黎却不是这样子的。
老家昌黎,一到了夏天,就成了蝉的天下。
尤其是三伏天,那些个蝉啊,没有白天没有黑夜地鸣叫,仿佛是要把在地下憋了五年的郁闷都发泄出来似的。待到秋天,蝉鸣也变得沙哑了,还带着颤音,尾音,仿佛是知道自己大去不远,要给自己唱悼歌似的。
老家的蝉分好几种的,它们出现的早晚不同,各自的形象不同,叫声也是不同的。
最先出现的一种蝉叫臭色儿。臭色儿形体较小,颜色是黑的。它叫起来的声音是“渣——渣——渣”。之后就出现丹青笔下的那种蝉,老家人叫老娃娃。老娃娃形体较大,叫的嗓门也极大,“哇——哇——哇——”这样子的。最后出现的是吉了。形体比臭色儿大,比老娃娃小,但是长度较长一点点,看上去很苗条。颜色也不是乌黑的。如果说老娃娃是蝉世界里头的伟丈夫,那么吉了就是蝉世界中的美妇人了。吉了的叫声,我研究了很久,竖着耳朵听很久,不管我怎么听,我听到的声音都是“思——了,思——了,思——了”。让人一不小心就没心没肺地想到是“死——了,死——了。”我想一定是老家人觉得思了不大吉利,就改叫成吉了也未可知。国人最善于的就是欺骗自己,明明听到的是思——了,却硬是说听到的是吉了。
蝉鸣声声,撕心裂肺。心情差了,听着就烦。心情好了,听着就觉着是蝉在唱歌。真个就是以物喜,以己忧。然,蝉就一直鸣着,一直鸣着。直到把个长长的夏天也鸣的没有了,它才息了声。
小孩子们是喜欢玩的。常常用了长的高粱秆子,顶尖用细敏支起一个半圆的弧形,崩上蜘蛛网,呼朋引伴地去树枝上粘蝉。这事我亲手实践过,然总是不成功。眼见着别的孩子粘了好多,我却一只都没有。
想起《庄子》里头驼背丈人粘蝉的故事,想来自己定是不能专心,也没有驼背丈人的耐心,不失败等什么呢?想到这里,我就暗暗地给自己打气,不管做什么事,一定要专心、细心,并且顶要紧的是必须坚持下去,咬着牙也要坚持下去。等习惯了坚持,一切就都好啦。
后来又学了骆宾王的《在狱咏蝉》,心里头想着,这文人真真是矫情的很,一个吸露水的蝉,咋就能跟高洁占边了呢?骆宾王牵强的实在是没有道理。因为在我心目中,这蝉就跟小麻雀一样,爱挑高枝,跟高洁一点关系都没有啊。
小孩子们玩的跟蝉有关的还有就是寻蝉蜕。据说蝉蜕是一味中药。于是,我们就不断地拾起。我哥哥还准备了一个纸盒子,只要捡到蝉蜕就扔进去。足足攒了一盒子,满满的。可是,满满的一盒子又该是怎么处理呢?也没人去问药铺子到底是收还是不收,我们竟也不懂得问,后来啊,也不知道那一盒子的蝉蜕哪里去了。反正就是没有啦。这世上的事儿啊,真个就是说不清呢。
等我上了高中,家乡不知怎么的就风靡起吃蝉姥姥(知了猴)来了。蝉姥姥就是蝉的幼虫,刚刚从泥土里钻出来的那个。据说,这蝉姥姥洗净了,油锅中滋滋地炸几下,忒香呢。甚至有识之士还告诉我说,这一只蝉姥姥的营养价值就等于一颗鸡蛋呢。别看小,可全是精华啊。
于是,我也跃跃欲试地去寻蝉姥姥了。一个人又不好意思去村边小树林,怕人嚼舌根。万一人家要硬说我是去等男朋友搞对象一类的可是咋整呢?于是,就央了母亲陪我,母亲也听话,吃了晚饭,娘两个就一前一后地出了村子,乘着夜色进了村头的杨树林。然,我反反复复看了好多棵树,也没能找见一只蝉姥姥。
我其实是没有吃过老家的蝉姥姥的。直到有一年,我去山东,才有机会吃了一顿油炸的蝉姥姥。很香很香,但吃不出家乡的味道。
前几天去山东长岛,听到蝉鸣,于是,我的心就不由自主地一次又一次地回了老家。我的心也潮潮的了。
蝉鸣声声,声声蝉鸣,含着多少家乡的草木山水,浓淡乡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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