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卢兴波
不知是不是命中缺肉,打从记事起,我就喜欢吃肉,尤其好那一口肥肉。年轻的时候,恨不得顿顿都吃熬锅肉,天天躺在卤鸭子堆里,最好晚上都抱着猪拱嘴睡觉。
按理说,像我这种七十年代后期出生的人,没有经历过所谓的“三年自然灾害”,也没亲见过饿死人,对肉食的挚爱不该如此偏执才是。也许是源于父辈们饥饿年代的记忆,也许自己前世就是个饿死鬼。
记得十六七岁,那时上中专住校,正是吃长饭的年龄。因为来自农村,经济条件不好,加之食堂又被承包出去,一日三餐更是缺油少荤。那时每月计算着兜里的伙食费,十天半月才会下决心吃一份熬锅肉。中午打饭,把饭盒伸进小窗口,食堂师傅抡起一支巨大铁勺,甩开膀子往盆底使劲一搂,一大勺油光闪亮的大肥肉顿时发出诱人的光芒!
此时的我满怀着期待和感恩之情,期待着那一勺大肥肉顺利降落到饭盒。突然,大师傅不知是中风还是帕金森发作,只见他那只握勺大手一阵狂抖,那些闪动着肥厚身躯发着光透着香的大肉片哗啦啦掉回盆中。眼看就要掉完,正急得要喊出声来,此时不知是突然天降仙丹还是某位大神突然施救,大师傅的毛病立刻就好了,手腕终于不再抖动,剩下的几片肥肉也稳稳当当停在了勺底。虽然最后只得到几片肥肉,但有总比没有好,沮丧着心情慢慢品咂,熬锅肉还是香得不得了!
其实我们所有人都知道,这位食堂老板就是奸商,他经常买些死猪瘟猪肉卖给学生吃,赚足了黑心钱!即便如此,那时的我们照样吃得满嘴生香,因为穷啊!
从那时起,我就从不相信食堂;也恨奸商,发誓以后上了班挣到钱,老子顿顿都要吃熬锅肉!
那时候每个月回一次家,为取生活费,也顺便吃几顿好的。父母平时省吃俭用,但这两天会准备些好吃的,好好犒劳一顿。所谓好吃的,无非就是肥厚的熬锅肉,根据季节分别用蒜苗、青椒、灯笼海椒来炒,端上桌来温暖香浓,那是父母对孩子的爱。
后来果然就上班挣钱了。
最喜欢吃的就是老爸子炒的熬锅肉,跟着学的也是这一手,以前穷惯了老爸会舍不得放佐料,好在这个毛病现在被我彻底纠正过来了。有时候在外面吃饭,晚上回到家,见有剩下的熬锅肉、腊肉,会悄悄偷出一双筷子,轻轻拈一片,然后香味黏着嘴,从舌尖直到鼻腔,一直往脑后漫延开来。尤其是肥肉连着皮的那一部分,只用嘴轻轻一抿,那层猪油裹足了香料的精华,连同肉皮中的胶原蛋白,它们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相互交融,宛如人间仙境!没办法,只得再拈一片,再再拈一片,再再再……如此,这个夜晚才会睡得踏实。
后来单位有了食堂,饭菜还不限量。那几年,隔壁单位一老前辈也在这进膳,他女儿与我老婆是闺蜜,本人在单位食堂的一举一动,都尽在他老人家监视之中。有时回家,老婆会板着脸提醒:最后少吃点熬锅肉哈,某前辈又交代某某,喊给我们家胖娃说一声,不要吃那么多熬锅肉了。
再后来,敌人的监视越来越严,风声越来越紧,在伙食团真的有所收敛,越来越少整熬锅肉了。
有空就约上几个人,从老腊肉、卤鸭子、咸烧白、烤五花肉……一路吃下来,只有吃肥肉才算是吃肉。卤肥鸭,胯下那一层黄澄澄的板油,仅仅想起就会觉得无比过瘾!烤五花肉,每每听到滋滋冒油的声音,整个人就忍不住内心激动!还有老腊肉,尤其是五花肉,被切得厚薄适度,用筷子夹起来一闪一闪晃动,让人想起那首儿歌:“一闪一闪亮晶晶”,恨不得一口就吞将下去!
有时明明酒足饭饱,可是别人还不下桌,只得陪坐在一边。不小心瞥见盘中,卤菜、腊肉、熬锅肉都有,咸烧白、鸭屁股也在,会忍不住再悄悄拈一片,再再拈一片……最后,忍无可忍,干脆逃跑。
后果可想而知,吃进去的猪肉,都原封不动地长在了自己的身上。用我老婆的话来说,我是浑身上下无一处不肥,这叫:肥得极其匀称。
极不情愿照一回镜子,看到的是一脸的横肉,跟穷凶极恶的棒老二有得一拼,以至于有时会被人用来吓唬小孩。吃了几十年的肥嘎嘎,终于活成了如今这副板相。
其实吃肥肉这个毛病,我一直就想整改。制定过周密的计划,启动过完善的预案,反反复复整改过很多次,怎奈“敌军”太过凶残,一直没有坚持到成功的那一天。后来到甘孜州工作,吃集体伙食,我的头头是一位凶神恶煞的“组长”,此人除了管人做事,还要管人拉屎吃饭。每天吃饭“组长”严格监督,稍有松弛,怒目圆睁,终于忍住,少吃了好多肥肉。那两年身上也少长了几斤肥肉。
两年之后,回到成都,彻底放飞自我,再次变回了自己。欠自己那么多年的肥肉,欠朋友那么顿酒,是到了该还的时候了。
除了吃肉,我还喜欢喝酒。
记得人生中第一次喝酒应该是在读中专的时候。那天一位室友生日,我们在镇上一小酒馆吃饭,要了几瓶老白干。
第一次喝酒,就发现自己酒量尚可,自那以后,就爱上了喝酒的感觉。记得那晚在回寝室的路上,几个人相互搀扶,左脚敲着右脚,一路上都在背诵刚学过的课文《前赤壁赋》:“飘飘乎如冯虚御风,羽化而登仙……”
后来就是步入社会,与各种各样的人,在各种不同的场合喝各种各样的酒。
这倒不完全是为交际应酬,因为我从来就不喜欢这种应酬。我从不认可这个社会的某些规则,也不企图以喝酒这种方式来拉拢人脉,勾兑关系。虽然喝酒确是一件愉快的事。
但又不可能不硬着头皮,去喝那些不想喝的酒!
好在酒总是美好的。在酒桌上,管你是领导还是老板,先干为敬走一圈。看得顺眼的,就再来一遍;看不顺眼,闷头自己一个人喝。
最烦的就是酒席上那些繁文缛节,尊卑有序——敬酒得排队,你来然后我往;所有人不断起立,又不断坐下;嘴里还得说些言不由衷、转瞬即忘的废话、套话、屁话、恭维的话。有人明明能喝,却让别人代劳,不是因为不胜酒力,而是自认为比别人职务高。有人早就喝不下了,但又必须得喝,喝完又跑到厕所去吐。这酒,喝得就没什么意思了。
要说是官场把“酒风”败坏了,也不为过。好在现在,新出台了各种各样的规定,名义上可以用来当挡箭牌。
中国一直就有所谓“酒文化”一说,这个我是赞同的。可以想像,如果没有酒精的催化,王羲之可能写不出如此潇洒飘逸的下天下第一行书《兰亭序》;李白也难说斗酒诗百篇,天子呼来不上船,既成诗仙又成酒仙;还有苏东坡,《前赤壁赋》不知能否写得如此洒脱,让我辈在一千年后饮完酒还要反复吟诵……
但“酒文化”绝不是等级、官位、金钱关系的展示;更不是培养酗酒、拼酒、发酒疯这一系列恶习的理由。
入职二十多年,本人仍一无所成,独因爱酒而臭名昭著,结交的也多是酒肉朋友。下班尝有人约酒,本不想去,但别人只要说声“酒都准备好了”,或者“已经去龙潭寺买鸭子”之类的,往往就会动摇,假装很为难的样子:好吧,不急,让我先把车开回去再过来。
有时周末在家闲得无事,有人一个电话打过来,一说到喝酒,多半立即就去。而且一喝就高兴,造饮辄醉,忘了自己姓啥。
最难受的就是真的喝高了!半夜醒来再也睡不着,然后到处找水喝。第二天难受一整天,不断发誓,老子再也不喝酒了!
说不想喝,别人谁信!?追问原因,说昨天喝高了。别人又说,就你还会喝高!?更加不信,甚至怀疑到人品。于是硬拉,曰:走,以酒解酒!这时几乎愤慨,但还是忍住,推说身体不适。又问,哪里不适?答:大概是大姨爹要来了。人家还是不让,拖走就走,像头死猪一样!只得硬着头皮,再次发扬连续作战的作风。果然没事,第二天又再次活了过来!
最喜欢朋友之间的小醉。四十年里,在各个不同的层面,结识了一些乡里、学友和同事,彼此身份、地位与金钱都相差不多。这些圈子,总有时间相约一起喝点酒,引为酒肉朋友。我是非常认可“酒肉朋友”这种说法的,认为世间再没有比“酒肉朋友”更纯洁的人际关系了。有个朋友常用“生死之交”来形容自己和某些人的关系,我每次听到都感觉沉重。朋友之间,哪里有那么多你死我活!相互走得太近,恐怕我承受不起,你也担当不起。我倒是宁愿一顿酒肉就解决了。
喝酒的结果,就是一天比一天高的“三高”。戒了许多次,都没成功,成了名符其实的“酒精考验的战士”。有人说,喝酒跟长肉有着密切的联系,因为喝酒是要长“酒膘”的,我深以为然。摸摸自己身上的板油,酒精至少就贡献了三分之一!
仔细观察周围,一身“酒膘”的人着实不在少数!有领导同事哥老倌,兄弟朋友老同学,这些人一个个脸上泛着油光,走路时肚囊皮耷在皮带扣上一甩一甩,不断摩擦产生着静电。
一位前同事,退休一年后遇见,气色比之从前好了许多,问原因,答:不喝酒,不吃肉,晚饭后暴走。我羡慕得不得了。再一年后又见,他再不说不喝酒不吃肉了,改口称:现在每天只喝二两,只啃猪拱嘴。
可见,戒酒之难。有人说能掉戒烟酒的人,都不能深交,他们对自己都那么狠的,对别人就更不当回事了。
酒肉朋友一多,时间精力就明显应付不过来。像我这种越混越差的人,也就是在酒桌上,还能刷一回存在感,只要有人相邀,往往来者不拒。
来而不往非礼也,喝得越多,欠得就越多。心中暗记,改天请人喝回来。还有一些欠过情,帮过忙的朋友,无以为报,唯有坐下来一起喝点小酒。无奈的是精力有限,要对付的人太多,欠别人的酒越攒越多,账也越积越多。
前两年好不容易,逃到了丹巴,感觉像是为了躲那一场场酒账!
其实哪里躲得过强大的追债团!人还在丹巴,就有不同的人电话关怀,顺便排队预约。甲说:哪过来看你,好好喝一回。乙说:回成都的时候说一声,约人喝一杯。
于是变得更加小心。
每次悄悄溜回成都,都不敢声张,见到熟人就躲,还是被挡获现行。再次被挡,又是预约,哪天喝酒?推辞不得,只得回了句:这几天不行,正好有啥啥事,改天空了我请你——最后三个字读重音。下次碰上另一个人,同样如此对付。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不是这几年变得不耿直,确实是工作太忙太累,家务琐事缠身,还有年龄大了精力不如从前。
但欠下的账终究还是要还!喝酒的事不能被抛到脑后,更不能挂在屁股上,要一直记在心上才行。
从现在起,制定计划,一笔一笔,开始还账。还要切记,清理旧账的时候,不能再欠新账了。
每天胡吃海喝,结果可想而知。
身材一天比一天臃肿,脸蛋一天比一天圆润,身体的每一个地方都越来越圆润!那张原本就肥厚的脸庞,也变得更加辽阔,一双小眼也被衬托得愈发细小。血脂高、尿酸高、肝油三脂高,就是智商和颜值不见提高。以前有胖同事诉苦,说自己不怕上楼吃力,最怕就是鞋带松了,没人帮忙就系不上!现在自己正渐渐向别人靠拢。
还好只是“三高”,尿酸只有800多,才超标1.5倍,那时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居然没有引发痛风、高血压、糖尿病,也算是大幸运了。据说这几种病症都是“一发而不可收拾”——只要发病一次,一辈子就永远别想甩掉,下半身都得靠药物来保命。
有一阵朋友圈内痛风肆虐,一个个看似比我健康的人接二连三中招,吓得没有中招的人心惊胆战。都说像我这种人,早就应该“中奖”,但偏偏就是没有病发,只能用“上天只保佑善良的人”来解释。
那时候不知道后果的严重性,想到自己媳妇也娶了,儿子也生了,仕途也到头了,再也没机会相亲,也没胆量泡妞,自然就没了减肥的动力。
后来一哥们办了健身卡,他自己坚持不下来,就把卡扔给了我。为了让我上路,人家还带我去适应了两回。人情难却,再后来就断断续续又去活动过几次。经过了几回魔鬼训练,感觉精神面貌似乎有了提振。不知是心理上的安慰,还是确实起到了一点效力,反正就极不情愿地接着练下去了。
每次到健身房,都是先称体重——刚去的时候称,练完出来再称。因此悟出一条真理:健身房使用频率最高的器材不是跑步机,不是动感单车,也不是哑铃扛铃㮋圆仪,而是门口摆的体重称。每个进来的人肯定都会称一次,离开的时候,可能还会再称一次。称完之后发现,确实轻了二两,非常欣慰,也不管是脱水还是流汗的原因。除了运动,教练还说,要科学饮食,这叫“迈开腿,管住嘴”。
老子一听这话就来气!本人这么辛苦锻炼,不就是为了能多吃一口嘎嘎,多喝一杯酒吗!这一条坚决不改!
不管怎样,反正这么一通折腾,总会有点效果,一年半载下来,总算止住了上升的势头,体重终于略有下降。就这一点,我就自认为比某些部门做得好——老子连体重都能控制住,那些天天把“调控”“稳定”挂在嘴边的部门,它们的政绩就是房价油价物价都噌噌噌往上涨!
辛苦付出,终有成效,是该犒劳一下自己了。于是火锅、烧烤上起,白酒、啤酒整起。第二天早上醒来,皮带又变得紧实了一圈。
“管住嘴,迈开腿”,只是短短几个字,中间多少辛酸泪。人们常说的“知易行难”,大概就是说减肥吧。
这让我再次悟出一条人生哲理:像我这种意志薄弱者,酒精考验过的不坚定战士,要想减肥,唯有远离一切有酒肉的地方,比如被保送到朝鲜民主主义共和国,比如留学埃塞俄比亚,比如被发射到某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几年……
后来果然梦想成真,本人被调到甘孜州丹巴县工作两年。虽然比朝鲜和埃塞俄比亚要好很多,但那时以为离梦想中的鸟不拉屎地又更近一步了。
在丹巴,有战友拼凑了一套简单的健身器材,只要下班有空,几个人就相约一起“撸铁”。也不图啥效果,只求个心理安慰。物以类聚,其中年龄最大的那位,都“奔五”的岁数了,自言锻炼的动力,就是为了更好地喝酒和泡妞。
每次去“健身房”都要爬一段很长的陡坡,几个人一路喘着粗气佝偻着腰一步步往上挪。那种感觉,现在我想起都觉得累,有好多次,还没有爬到一半老子就想撤退——真的不想练了。
回到住地,吃过晚饭,又到跑步机上快走或慢跑。时间和距离一天比一天长,跑得哈喇子直流,随时都想摁停止键!心想自己这又是何必,那么大个人,怎么就管不住这张怂嘴!
然后回到房间,在地板上胡乱板一通。俯卧撑、仰卧起坐、平板支撑,各种姿势,累得爬下就不想再起来,想到自己贪吃就痛心疾首,发誓今后一片肥肉都不再拈了!
可到了第二天,见到香东西就又走不动道了。想到老子这么辛苦为了啥,大不了再多板几回,把吃进去的再板出来就是了。于是,心安理得地又拈了几片肥肉。
好在,酒,是真的一天比一天喝得少了。
还有就是打篮球。啥基础都没有的我,还是跟着别人一通瞎追乱跑。你们把我当瓜娃子都没关系,老子就是图一个香汗淋漓。
就这样反复折腾,居然真的减肥了。
两年时间,二十斤肥肉消失无踪。住地楼下正好是个菜市场,为此本人还专门到肉摊前询察了一番:原来二十斤肉有那么多,足够过年做腊肉和香肠了!
综合前人的经验,本人再作总结如下:光“管住嘴,迈开腿”还不行,还得“搞出水”——多流汗。减肥的要义,总共九个字:“管住嘴,迈开腿,搞出水!”
回成都体检,“三高”没有了,脂肪肝也几乎消失殆尽……
本来应该脂肪肝、高血压、痛风一样都不少的我,现在居然全部解除警报。谢天谢地,居然没有病发,现在想起,除了后怕,真的要感谢上帝。
终于调回成都,立即定下新一轮目标:再接再厉,再减十斤!
健身卡迫不急待续费,盼着继续每天“撸铁”,早日达到终极目标。
哪知回来遭遇换岗,每天被各种事务折腾得抽不出身来。天天盼着往健身房跑,却遇上长期加班,还要回家哺育幼子,终于抽不出时间锻炼。眼见身材一天天恢复到从前,我心急如焚。没回来几天,就开始怀念在丹巴那些安闲时光。
元旦节那天,终于挤出时间,背上装备就往健身房走。当电梯门开启那一瞬间,惊见一扇铁栅栏横在眼前,毫无征兆的情况下,这家开了好多年的健身房居然也垮台了!
这节奏,分明是老天爷反悔,又要把我催肥!我不禁悲从中来。
然后就是年底,各种工作事务比平日更甚。
再后来就是过年,天天大鱼大肉,顿顿烧酒白干,而且还没地方锻炼。
心里也不着急了,看来是上天成心要玩我,我着急又有何用!
某一天想起了我心爱的体重秤,重新从床底刨出来,往上一站——又长回来十几斤!
这就叫“辛辛苦苦两三年,一夜回到减肥前”。看来我的减肥大业,依旧任重而道远。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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