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炉火正旺……
作者▕ 平叔
那年,冬季。
川北某地,山脚一处小院。
刚下过一场雪,虽不大,地上还是有雪的痕迹。
寂静中响起一阵敲门声。
“哪个?”屋子里传出不紧不慢的声音,夹杂着暖暖的炭火味。
“隔窗亦是有缘人……”话音未落,一阵阴冷的朔风吹来,吹散了门外的回话,噗嗤砸在雪地上,没了声息。
知道是谁,房门便开了。主人一欠半个身子,让进客人,瞬间反手将风雪给堵在屋外,但仍有一丝寒风窜了进来。
今夜真冷。
还好,屋内有一堆炭火,燃烧正旺。
“是吃酒还是喝茶?”
“就两个人,又没菜,还是喝茶算了。”客人落座后说道。
此时,面前炉子旁正好放着一茶壶,热乎乎的。一只茶缸陪在壶的旁边,里面尚余半盅残茶。
“那让我沏一壶新茶吧。”主人伸手过来欲取茶壶。
客人抢先提起茶壶,一手拿过一只茶杯,倒上茶水,说“于我,便是新茶了。”
主人哈哈一笑,在对面坐下,给自己杯子也续满了。
热浪一波波从炉火里涌了出来,抖动的火焰宛如晚霞般的艳丽,映在四周的墙壁上,墙也就随着火焰一起舞动起来。
整个屋子很暖和。
客人端起茶杯,一气喝干,再倒,再干,连着三杯牛饮之后,这才慢了下来。
脸上,泛起红晕。
“下雪了,路不好走吧?”
“嗯,但好在是有月亮照着。”
客人笑答。
“我去院子里打一壶水进来。”主人披上外套,从炉子旁边提起水壶。
这是把老水壶,尽管被主人擦拭得几乎一尘不染,但岁月和炭火的熏烤的痕迹却终究是抹不去的,那壶的提手上还带着主人年轻时手心的温暖,经这么一提,年轻客人的心似乎也被轻轻地拎了起来。
“昨天从山后的泉水井里挑下来的,放了一个对时,山石的腥气散得差不多了,而水的灵性还在,正好合用。”听到客人也跟了出来,主人边走边说。
“是什么时候找到这眼泉水的?”
“泉水一直就在那里啊,哪用刻意去找它。”说着,主人揭开水缸盖子,继续道,“就在半山腰上,泉水从山石间流出,山间有一低洼处,正好可以盛流出的水,就成了小池潭。夏天,这水透凉乃至刺骨;冬天,却反倒热了,远远于漫漫白雪中可见其热气蒸腾。饮之,有微甘,泡茶,不夺茶味,刚一过舌、及腭,根本来不及作吞咽状,那水便下滑到肚子里去了。”
主人很是有些得意。
“应该是泡茶的上等好水!”客人赞曰。
“水好,那泡茶煮饭就都是好的……”主人喃喃自语。
院子里还是一片寂静,投在雪上的月光又反射过来,水缸里的水就显得特别亮,明晃晃的泛起波纹。
水缸旁有棵大大的腊梅树,被寒风一吹,蜡花就散落一地,地上有香气冒出,清晰、好闻。
屋子里温暖的光芒再次从门口漏了出来,两人转过身子进屋,背后能感觉到寒气逼人。
回到各自的位置上坐下。
主人将炭火拨了拨,待火势燃得更旺了,便把水壶坐在炉上。
“这把水壶跟随你有二十多年了吧?”客人问。
“嗯,有了。以前这里,无论是喝酒还是喝茶,都有一大帮人。刚开始,杯子是一人用一个,话一人说一句,不抢话。慢慢地,杯子越用越少,摔碎了,就捡不起来了。杯子少了,话却多了,说慢了,就跟不上趟、插不上嘴。到后来,泡茶没有足够的杯子,于是,就把茶叶直接放进水壶里,用碗盛着喝。记不清是谁一不小心,没接稳,水壶掉地上了。”说着,主人指指壶身,“看到这个坑了吗?就是那次摔的。那两下沉闷的响声陷进壶上的坑凹里,再没有出来。”
说着,主人从什么地方拿出一个已经撬开过的沱茶,又掰开一些放进洗干净的茶壶里。
“是哪年的茶?”
“具体哪年记不得了,平时是躲在抽屉里的,因为是你来了,它也就出来了。”
这一回,客人的脸先笑了。
炉子上,水开始发出吱吱的响声,渐渐变大。主人仔细听了听,揭开了盖子,“壶底应该是爬满蟹眼了。”
两个人同时将目光移向了水壶里,聆听着壶中的响声。他们从响声中看见一些蟹眼从壶底爬起来,消失了;另一些却跑向了身旁的同伴,变大成鱼眼状;接着,这些蟹眼、鱼眼即将消失,壶里水面好似吹过一阵微风,涌起了轻浪,那声音也就跑远了。
主人将水壶从火炉上提下去,半壶水倒进暖水瓶,另一些留在水壶中,揭开壶盖,雾气从壶里升起,又弥漫开来,弄得两个人的面目看起来都有些模糊。
“这茶叶是从哪里买的?看不出字号呢。”
“它根本就没有字号,就只是一坨茶而已。”
“好喝吗?”
“好喝不好喝,得看喝茶人自己,花茶清茶沱茶每个人都有一款适合自己的茶,你要问就问你自己。”
主人将水壶的盖子盖上,提起来,把滚水倒进茶壶,等候片刻,给客人的杯子里斟好茶水,接着给自己也倒上,“当我一个人喝茶时,我尚能感觉到茶的味道;当两三个人一起喝茶时,我不会去关注茶味了;更多的人在一起时,谁还会在意茶是什么味道?”
深红色的茶汤在茶杯里呈现出来,仿佛又见到了日落时从四面包裹住自己的温暖画面;浓浓的茶叶香味随着热气飘散,一层又一层的时间味道也在屋里弥漫开来;若有若无间,茶水已端了起来,在鼻尖前,茶气表现很热烈。
炭火变得小了,安静了,刚才烧水的声音慢慢消失,屋外的风声停歇住,只有茶水在温柔地滑过喉咙。
客人和主人一杯杯地喝着坨茶泡出的汤,许久不再说话。
清楚的记得,这是四十年前的某个寒夜,窗外,有疏影横斜,也有暗香浮动。
“茶如何?”主人终于打破了宁静。
“你要问你自己啊,我怎么知道。”
“哈哈哈……”
“哈哈哈……”
川北的大山中,两个人的笑声越过了寒冷,越过了山间旷野。
伴随着一杯杯茶,依靠着一团团炉火,俩人那夜聊了很久,至于谈论些什么,早已是模糊不清了,因为时间实在太过久远。
那年,我刚二十出头。
好想再回到大山之中,还是在同样的夜里,喝同样的茶。
然后我对他讲:“再继续泡一壶新茶吧?”
他说:“可我们什么时候中断过呢。”
然后我们再一起放声大笑。
……
那夜之后不久,我就离开了这大山,也就再没见过他——主人。
主人姓李,大概是五十来岁,那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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