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千里
那时位于成都西郊的三洞桥,不只是现在的一个地名,而确实是有一座三个洞的石拱桥架在蜿蜒流淌、碧波荡漾的河上。
那年那天那个黄昏,三洞桥的景色把我美醉了!
我小时候的一天下午,母亲分派刚放学回家的我们四姐弟家务重任:大姐到河边洗被单衣物,二姐留家帮助妈妈烧火做饭,三姐和我去割兔草。
大姐、三姐、我,各背着大小背篼向三洞桥出发。大姐背着满满被单衣物走向河边,我和三姐则挥舞着镰刀跑过三洞桥奔向田野、奔向树林……
那时位于成都西郊的三洞桥,不只是现在的一个地名,而确实是有一座三个洞的石拱桥架在蜿蜒流淌、碧波荡漾的河上。
桥的一头路旁还立着一尊残缺的石灯。风蚀雨浸的石灯爬满藤蔓,可以想象在时光流转、岁月更迭中,不知它给多少代的夜行人照亮行程。
过桥后的大路边连着一条土路,土路的两边是菜田,再往前便是起伏的树林、参差的林盘(四川人称竹林为林盘)和林盘中错落的农舍……
我与三姐沿着土路,穿过树林、绕过林盘,眼前便是一座长满草的山坡。
我看见扁大的日头渐渐落下,山坡上千万枝狗尾草于晚风中摇曳穗头,在融金般的夕阳里漫动群舞。我们的镰刀在山坡不远处浓密的草丛中发出利索的“刷、刷”声,我们的背篼也越来越沉了,汗水浸湿了我们的衣衫,一阵轻风拂来,感觉格外爽快。这个“山坡”,就是如今已修整一新的成都大名鼎鼎的古跡“永陵”。
我们背着满背篼青草往回赶,当走到三洞桥上,看到大姐还在洗衣物,便放下背篼在桥上歇气。三姐从衣兜里掏出几张纸,折叠成小船从桥上放进河心,一只只大小纸船儿随碧波漂荡远去……
不久,刚才的夕阳已落山,满天的晚霞开始在桔红泛蓝的晴空中如万花筒般七彩纷呈、变幻莫测。霞光里归鸟成群成片从天边飘过,在如麻的鸣叫声中落向树林。
林盘中袅袅升起的蓝色炊烟,被晚风拉扯成了几道薄薄的轻纱,悬浮在宁静的田野上,又让晚霞染成了紫色、绛色……
桥上响起了吱吱的“鸡公车”声,纯朴的推车汉裹着白头巾,挽起粗布蓝衫衣袖,踏着草鞋从我们面前经过,沿着土路走向田野更深处,渐渐变成了越来越小的剪影。
往东望去,不远处是尼姑庵“观音阁”,晚霞染红的禅院青瓦白墙,在风舞的层林间若隐若现,随着庵边潺潺小溪带来的阵阵暮鼓声让这黄昏有了几多神迷(现在,观音阁已不复存在,但以它命名的街道还在)。
天上那些五彩缤纷的绚丽色彩已揉进了桥下奔流的河水,把刚才碧绿的河变成了金银闪烁、红染绿透、斑斓颤动的彩流。
大姐手中漂动的被单,在水里像摇动的水草,任意自在舒展。当她从水中提出被单的那一刻,水面波光立刻如碎银般跳跃,在这条彩流上似乎又洒落、点缀了无数熣燦的繁星!
大姐在其他几位洗衣妇女帮助下拧干了床单,放进了背篼。当大姐出现在三洞桥桥头时,刹那间,我感觉是在哪里见过的画面:满天霞光之下,一个高挽青丝的少女,苗条身材用力托着装得满满的盛器向画外走来……
在回家的路上我渐渐走不动了,大姐鼓励着我要坚持,并吃力地哼起那时流行的“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
快到家了,天色已慢慢暗淡,远远看见母亲正站在院子大门口翘首盼望着我们。
当晚,我躺在床上总想着晚霞中的三洞桥,那些把我美醉了的色彩和画面让我难以入眠。
第二天,经母亲同意,我买了那时对我来说很是奢侈的十二色腊笔,涂鸦了一幅《三洞桥黄昏》,从此我便爱上了画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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