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平叔
军师庙车站位于险滩回湾处,是个四等小站,跨过三股铁道线,就抵近了山崖,军师庙就在这山与江之间一块很小的地盘上。
嘉陵江自秦岭山巅而来,像一条娇傲不驯的蓝色长龙,顺着山势百转千回,一路向南奔流不息。当嘉陵江进入四川地界,随着山光水色无穷,性情也多变起来。平缓处,那水面如镜,静水深流,缓缓而过;险滩处,却浪翻涛涌,声若惊雷。最令嘉陵江上船工纤夫们望而生畏、魂飞魄散的,莫过于著名的“老三滩”。
听过嘉陵江船工民谣:“到了“老三滩”,滩多水又险,怕得莫把爹娘喊;过了“老三滩”,家里妻儿报平安,昭化城里喝酒抽烟。”又有:“过了“老三滩”,给家里妻儿报平安,昭化城里喝酒抽烟。”可见“三滩”之险名不虚传。
让人惊魂的“老三滩”是啥子地方?就是指嘉陵江流经陕西、甘肃两省后,进入四川境内上游段的庙儿沟、军师庙、文安三个险滩。滩与滩之间相距约3公里。我曾在军师庙车站驻留过一段时间,而军师庙车站就临近三滩之一的军师庙险滩。
军师庙车站位于险滩回湾处,是个四等小站,跨过三股铁道线,就抵近了山崖,军师庙就在这山与江之间一块很小的地盘上。
我那时在铁二局的一支铁路机械队,由于地形限制,整个单位就沿着临江河岸一字向北铺开。房子几乎全是蓝色的活动板房,火车驶过,风卷着风就呼啦啦的,房子也跟着颤抖,像是随时要跟火车私奔一样。
在军师庙呆的时间虽然不长,但经历的事情却不少。我那时年轻,胆子也壮,经历过的许多事情都没放在心上,只是有时想起来讲给朋友听,却让听者惊异连连,纷纷让我写下来,算是对一段经历的回望,我说,好吧。只是几十年光阴散去太久,尽量抓取一些点滴吧,我就试着当龙门阵摆给大家听。
制服换鸡
军师庙车站面朝大山,背靠嘉陵江,极目之处很难见到人影。每日里经过军师庙的货车、客车到是多得很,可正经停靠的就只有一趟,时称“441/442”。平日里,也只有在列车到达前后,车站上以及两头的铁路线上才有了一些人影晃动,却还是不多,依然冷清。我那时懂不起,就想,大山深处修这个车站有鸟用。
其实人还是有的,时不时就有老乡从我们眼前的铁道线走过。他们背着背篼,手里还提着一根棍子,棍子既可以当拐杖用,还可以在歇息时支撑背篼,这对于爬山十分方便,也很科学。背篼里面什么都可以有,可以有核桃,也可以有花生,还可以鸡,等等。
那时的我们整个人生都十分寂寥,寂寥的脑子是想不起什么世界革命,也顾不了远大的理想的,整天满脑子就是琢磨吃,但主要还是琢磨能吃到什么,因为解决不了吃什么的原材料的问题,琢磨吃就只能是“水中月,镜中花”——空事一场。
眼见有背着“食材”的人走过,尤其是发现还有一只或两只鸡,顿时无数的“麻辣”、“清炖”、“红烧”……等等极具诱惑的字样一个二个就从空中砸下来,砸得人心躁动,清口水直流!于是忙起身挥手,招呼乡民你慢些走。
正常来说买鸡原本是个很简单的事,问清楚价格,称好斤两,付款,就可以完成。可问题在于我们缺钱,没钱咋个结账?问题瞬间变得复杂起来,左思右想,不得已就动起了易货贸易的脑筋。
多少年以后,当牟其中成功的将老毛子的图154飞机弄回双流机场摆起的时候,我不禁惭愧万分。同样是易货贸易,人家老牟换的是飞机,而我却换的是公鸡母鸡,同样发音是鸡,此鸡非彼机,一个天上的飞机,一个地下跑的土鸡,一字之差,差之千里。思维不同,决定人与人不同啊!
严格说来易货贸易并不复杂,首先都得有吸引对方的物品。乡民是有的,就是摆在眼前的鸡;而我们能够拿出来换的东西不多,主要是价值不对等,或者说需求不符合。比如那时我有个收录机,却是万万不能拿出来换的,我那时全靠着它和书籍来打发日子。另外我还有个电阻丝盘绕的电炉盘,山民看了,摇摇头,说,这起子莫球得用,山上电都莫球得,点不亮。
焦虑中,忽然想起了刚发的铁路制服,我只穿过一水的铁路制服。要说这套服装,应该是改革开放后的第一批铁路制服,面料是涤卡的,扣子塑料镀铜的,上衣四个口袋还有点像国民党军服的样式,穿在身上是不挺、不形、不拽。有从东北过来的老师傅给我作了评价:还是当年小鬼子的呢子板板穿起伟岸,全铜的扣子,舒适的内衬,穿起这套衣服坐火车完全不用买票。我那个时候特别虚心接受意见,既然老铁路都说不好看,我还穿它爪子,不如拿它来换鸡吃。
注意打定,付诸行动。转身回宿舍拿出一件上衣,抖开,一亮相,借用川戏台词展开游说,“人是桩桩,全靠衣裳,你穿起这件铁路衣裳,就成了铁路上的一个桩桩,以后上车随便上!”乡民问如何换?答曰:两只鸡外带一背篼核桃,乡民想想觉得不划算,只给一只鸡外加一背篼核桃;于是再曰,说以后路过这里随便喝水,开水自来水管够,而且穿着铁路制服不得挨狗咬(那时铁路上都喜欢养狗,一是安全,二是乐趣)。曰了一大堆的噻话,就是为了坚持换两只鸡外加一背篼核桃;乡民坚持再还价,说那就两只鸡半背篼核桃。看看天色日头已经快到头顶,担心中午吃不到鸡嘎嘎,于是妥协,以两只鸡半背篼核桃成交。
乡民拿着光鲜的铁路上衣,再看看剩下的半背篼核桃,说干脆把核桃一起卖给你,我也懒求得再去卖了。于是新一轮斤斤计较再次开始。核桃多少钱一个记不清楚了,但那时鸡蛋是卖六分半一个。那时买鸡蛋永远不会买整数,一次只会买十几个,再加上用些类似于急速“三九二十一”的伎俩,占乡民欺头的事还是做了不少。想想也是愧疚得不得了。
用铁路制服易货开了先河,一时间沿铁路线盛行起来,没用到一两个月,这山上山下的乡民不管男性女性,都穿着铁路衣服或裤子背着背篼行走在铁道线上,甚至有的还是衣服裤子全套的。这时你再看,每到朝天或大滩的赶场天,一支浩浩荡荡的、背着背篼的铁路制服就行走在铁道线上,十分的整齐,十分的瞩目,晃眼是一支铁路工人队伍正在开展助农活动。
美中不足的是,随着易货贸易的广泛蓬勃开展,铁路制服的价值是一贬再贬,最后竟连一只鸡都难以换到了。我所知道的贬值就是从铁路制服开始的。
还有一个美中不足,铁路豢养的狗太能识别,见了穿着铁路制服的乡民们依然还是狂吠不止,咬伤乡民的事层出不穷,伤脑筋得很。
变味的自来水
虽然临嘉陵江,但为了卫生,我们食堂做饭喝的水都用的是自来水。
自来水是自己开发的,为了这个自来水还颇费了一番功夫。攀山而上,走上一个钟头,就有一股山泉。那时不关心什么矿物质含量,只要喝着不苦无异味就可以了。但回忆起来那水的确好喝,有甜味,烧开了泡我的沱茶或花茶也是出茶味。于是就把泉眼围上,接上管子,再在下方建了个大池子,池子对倒山下方向再接大管子,一节节引水下山,最后大管变小管,再装很多个水龙头,自来水就有了。
山上的大池子修的很结实,上面搭上一些木条,木条上有遮盖物,可以挡雨水、树叶什么的,以保障水的洁净。为了饮水安全,队里还会时常安排人上山巡查一番,但却不是每天都去,因这一带人迹稀少,估计也不会有台湾特务不顾山高水长来军师庙搞破坏。
夏日的一天,我出差完毕刚从成都回到军师庙,打水洗脸漱口,总觉得水有股异味,也没多想。又烧水泡茶,还是觉得不对劲,问同事,都说这两天的水不好喝,食堂的稀饭不好喝,泡的茶也不好喝,说不知怎么回事。闻听,顿时觉得心里不踏实,我问这几天有没有上山查看一下,不晓得山上的水池会不会出啥子问题?
我如此问是有道理的,曾经一次在巡查的时候,发现有路人下到池里洗澡的情况出现,虽未逮到现行,但也是让我们恶心了好几天,生怕他在池子里撒尿,就像我们曾在猛追湾或铁路新村游泳池见到过的情况一样。
几爷子赶紧上山,当我们气喘吁吁的赶到,只见池子外面有一双凉鞋,旁边还有衣物,当我们爬上去一看,只见遮盖蓬被掀起一块,池子水里浸泡着一个人,是趴着的,是个男的。用棍子一戳,一股恶臭扑面而来,人都泡发了!
接下来不想详细描述了,犯恶心。这善后工作倒是做了好几天,先是把池子里面的水放干净,用石灰涂抹,暴晒三天,然后反复冲洗,再用药物消毒,忙乎了好一阵。那些日子,我们要么从车站担水吃,要么就从嘉陵江打水,然后用明矾处理,反正好长一段时间都不愿意吃那池子里面的水。
大鹅卵石
野外生活难免有些枯燥,但也有好处,可以催生你的兴趣爱好。喜欢读书,自然是时间充裕;喜欢打猎,可以养条撵山狗,那时对枪械的管理不像现在,气枪或猎枪还可以轻松拥有,可以随时产生这个爱好;喜欢钓鱼的也有,那时有几个工友特别喜欢在嘉陵江放“懒钩”。
所谓“懒钩”,在我看来真的就是懒人钓鱼,找一些诸如鸡鸭或其它的内脏,一定得是血腥之物,挂在有倒刺的鱼钩上,再连上编织线,绳子一头连在地插,再把鱼饵往江里一扔,拍屁儿走人。只等鱼儿上钩了。
下“懒钩”并非每次都有收获,但如果有了就是喜事,倘若业绩再好一点,就成了更多的人的喜事。野外工作的人性格都偏大方,都不会认真的区分彼此,尤其是遇着有打牙祭的时候,你的群众关系好坏,完全可以一目了然。反正最活不出来的是被称为“屁儿虫”的那一类人,虽然不多,但一直都有。
看过他们几次如何下钩、起钩、取鱼,也就会了。一天,遇着我恰好正心血来潮的开展晨练。我的晨练不复杂,受条件限制就只能举哑铃外带做广播体操,折腾完了,就散步往江边走。走着,就想起了“懒钩”,何不趁着天麻麻亮查看一番,若有,逮上来做个豆瓣烧鱼也不错。主意打定,就脱掉鞋子一步步往“懒钩”处走去。
初秋的嘉陵江水,寒冷,而且才涨过水,水急,走着身子就有些摇晃,再走,又摇晃,看见旁边有一个很大的鹅卵石,就赶紧伸手去扶。摸着,这石头还有几分柔软,也没多想,竟使劲用手指去戳这石头……戳着,猛然想到了什么,心里一惊,赶紧缩回手。天啊,原来这大鹅卵石竟是个“水打棒”——是一具死尸!我手摸着的就是“水打棒”的屁股,霉戳戳的老子,竟然还掐了它一下!
等着天彻底亮了,分别给上西坝的处公安科和朝天的地方政府去了电话,算是报了个案。最后有人来打捞、拍照,最后怎么处理的我已经没印象了。
今天就到这里吧,关于《军师庙轶事》的后续,我会抓紧写出来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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