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李临雅
蓉蓉走得太早了,记忆中的她,永远是20岁的模样。她没能经历“文革”结束、改革开放,回城、工作,建立家庭,养育子女
同学聚会,叙旧。说起班上的女生蓉蓉。她已经去世50年了。
蓉蓉是我们班的文艺委员,能歌善舞,会拉小提琴,爱看小说。人长得漂亮,脸蛋儿有着苹果般的圆润、光洁和玲珑。双眼皮,大眼睛,嘴唇轮廓很好。粲然一笑,露出整齐的小白牙。因为爱游泳,晒得黑黑的,有过“西门上的黑牡丹”之美称。标准的青春美少女,文艺女青年。
她家就在西大街,应该是现在的“城市广场”那一节,离省歌舞团不远。那里有一家照相馆,原来是他们家的,后来公私合营了。照相馆橱窗里有蓉蓉各种角度、各种表情的照片,放得很大,都好看。有个同学说,她第一次看到人的侧面像,就是蓉蓉的照片。
蓉蓉比班上的同学都大一些,好像醒事也就更早些。我是很后来才听说她喜欢班上的一个男生,帅哥,形象不逊于现在的很多明星。其实想一想,很般配的一对。
“文革”开始了,蓉蓉没参加任何组织,没多久就成了“逍遥派”,基本上不到学校来了。她有两个姐姐,都已经成了家,二姐的娃娃放在家里,蓉蓉帮着母亲带那个娃娃。
事情就是从这个娃娃开始的。
有一天,蓉蓉带着这个孩子上街,就在八宝街那个口子上,一下没注意,娃娃跑起来,下了街沿。一辆汽车驶过来,眼看就要撞上孩子。蓉蓉吓呆了,站在那里挪不动脚,喊不出声。说时迟那时快,旁边有个中年男人,疾步冲向前,一把抓住孩子,往自己身前一拖,抱着孩子倒在地上,汽车擦着他的脚而过……蓉蓉脚火巴手软,不知所措。后来那人把她和孩子一起送回了家,他说自己也住在附近。
这个颇似小说和电影的场景后来发展为一个故事,结局就是蓉蓉的死。
在所有人的叙述中,都是说“那个男的”。他在这个故事中就像一个影子,没有姓名,没有高低胖瘦,没有面容……为了叙述方便,称他为某男吧。
蓉蓉一家自然是对某男感激不尽,谢了又谢,毕竟是救命之恩啊!后来,又有一次,在饮马河附近一个卖菜的地方,蓉蓉排队买火巴豌豆。人太多,论到她时,没有了。那年月,无论什么东西都很稀缺。
她很失望地站在那里。
忽然,一个人走过来,就是那个某男。他排在前面,手里拿着火巴豌豆。看见蓉蓉失落的样子,把自己的给了她。类似这样的偶遇好像还有几次。一来二去的,两人渐渐熟识了起来,有了交往,且越来越密切。
某男已经40出头,曾经在西大街那一片的某个单位工作,因为经济原因进过监狱,老婆和他离了婚。出来后,没有工作,前妻还把孩子丢给他抚养。好在上一辈人留了点房产,他大概是靠收房租生活的吧。
蓉蓉和他在交往中都谈些什么,那个人有些什么吸引蓉蓉的地方,除了他们自己,没有人知道。反正,我们可爱的,优秀的,漂亮的蓉蓉爱上了某男,陷入了一场要了她命的恋爱。
渐渐的,家里人发现蓉蓉喜欢出门,不是说去找同学,就是说去逛春熙路……再后来,就连理由也不说了,无缘无故地就不知到哪里去了。多次追问,她承认了,在和某男交往。这还了得!
你晓得那是个什么人吗?!
晓得。
他是劳改过的哦!贪污犯!
经济问题,是可以改的嘛。又不是政治犯。(这很可能是那个人的说辞)
他的娃娃都跟你差不多大了。
……这个,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
……(也许她心里说的是,爱情与年龄无关)
好说歹说,没有用。父母把两个姐姐、亲戚朋友都动员起来说服她。与此同时,给她找对象。干部、军人、教师……其中有个外地的为了她,转业到了成都。但她一个都看不上。
1968年底,最高指示发表,大家都要去上山下乡了。我们学校是去盐源,那里是少数民族地区,很落后,全校一千多同学,只有200多人去,其他的都投亲靠友,或者回老家了。
蓉蓉说她和一个女同学说好了,去同学的老家,就在郫县,地方近,条件比盐源好多了。大家都还没有走,她已经在乡下了。
家里人觉得这样好,可以摆脱某男了。他们哪里知道,那个地方就是某男帮她联系的,他在那里有亲戚。没有了家里人的监督,他们约会更方便了。
不久,大概是“群专”(群众专政组织)之类的组织在郫县的一个地方抓了一对男女的“流氓犯罪”现场。
那一对男女就是蓉蓉和那个男的。
审问下来,他们承认是成都哪里哪里的。押回来,送到西门上的派出所。看情形,所有人都认为是那个中年男人引诱了小姑娘,但蓉蓉一口咬定她是自愿的。审来审去,审不出个名堂,通知家里人把她领回去了。
这一下,蓉蓉的父母再也不敢掉以轻心,把她关在家里,哪里都不准去。
那时候,一般人家里都没有电话,更没有手机,这样总算把他们隔开了。说服教育的工作一直没有停止过,期间,那位某男还到他们家来过,都被轰走了。
后来在某男再一次上门来,又被轰走之后,蓉蓉对家里人说,我去找他,给他说清楚,不再和他来往了。你们相信我嘛。
她去了,回来后宣布,说清楚了,断绝关系,他不会再来了。家里人多少日子以来沉重的心,总算是轻松了。
几天以后,一个三月初难得的阳光灿烂的日子,蓉蓉收拾了一大脚盆衣服,端出家门,在街沿边洗。洗了一阵,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说了声,妈,我去上个厕所,往有公共厕所的方向走了。这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哪里都找不到。过后,有关部门通知家里人去认尸。
从成都去新都的路上,一座桥洞下,面对面地吊着一男一女——20岁的蓉蓉和42岁的某男。看得出来,蓉蓉还特意化了妆。
她的衣服口袋里有一份遗书,在对父母表达了对不起以后,写到:我们生不能成为夫妻,希望死后能把我们葬在一起。
这一天是1969年3月8日。这日子,是刻意选择的吗?
事后,有邻居说,那天看到街对面有个人在招手,然后蓉蓉就走了。
班上有两个女生想起,出事前几天她们到蓉蓉家去过一次,摆了一会儿龙门阵,突然有人进来,蓉蓉一看,马上就说,你们走了嘛,我有事。两个女生似乎看到那是个男的(可能因为有同学在那里,蓉蓉的家人没有公开轰他走)。就是那之后,蓉蓉去和他“说清楚”。所有的人恍然大悟,啥子说清楚嘛,他们商量的是如何了解。
最后那几天,蓉蓉怀揣赴死的心思,举止言谈居然没让家里人看出一点儿异样?
蓉蓉的妈妈说,有遗书,是她的字,那就是她自愿的嘛。怪那个人吗?他也死了。怪哪个喃?!怪哪个喃?!
同学们都非常吃惊,电影和小说中才有的事情,竟然成为现实,还是那么熟悉的人!语文老师说,哎,小说看多了,中了资修封的毒。也有男生说,那是为了伟大的爱情。
如今,50年光阴流逝,再提起这件事,我们仍然缺失这个故事的核心部分,仍然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件事。
是那个经历复杂,老奸巨猾的男人诱骗了涉世不深的纯情少女?
还是在他看似糟糕的社会形象背后有冤屈,有误会,其实灵魂美好,以他的人格魅力吸引了有才情的少女?
是初涉情场的少女神情恍惚,把对爱情的想象、憧憬都投放到近距离接触的男性身上,还是她凭艺术作品陶冶的情趣认定那个人值得以身相许,以至死而后已?
这是一场悲剧,是龌龊的还是凄美的?不知道。我们不了解“内幕”,不了解那个人。所有的一切都随蓉蓉的香消玉殒烟消云散。
蓉蓉走得太早了,记忆中的她,永远是20岁的模样。她没能经历“文革”结束、改革开放,回城、工作,建立家庭,养育子女。没能看到社会发展到今天的模样、人们现在的生活,不知道她家所在的地方发生的变化……
想起她曾经那么美好的存在,心有点痛。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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