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生长在春天里
文:阑灯夜雪
清明,是源于一棵树的祝福。
我在走向一座山丘,去追溯这个古老的传说。
这是一片很大的,从海平面崛起的土地,近年虔诚的祭祀者也并没有修一条路来作为生者来过的证明,所以不幸地,我似乎迷路了。又可幸我知道一定是要往丘顶上走,而清明又是一个春天里的节气——那么我且行且游罢。
这里的天气好得过分。因无人管束,山坡上的草拼发了疯地撒欢。风从不知哪个方向吹来,把日光吹碎了铺在草地上,于是漫山遍野就愈加缤纷而灿烂。花也是有的,从令人惊奇的地方一簇一簇冒出来,就像豆蔻年华的少女毫不畏惧,也不吝惜用最热烈的色彩妆点自己,活泼而艳丽。还有些更有辨识度的野草,在这完全敞开的天地间,坦然地暴露出自己,教人忍不住去采撷。我深深浅浅地欢悦在山坡上,时不时嚼一嚼酸中带苦的三叶草,抚弄着逗一逗又青又嫩的狗尾巴,然后吹散漫天的蒲公英,在虫儿呢喃低语和鸟儿啁啾鸣啭中,看它们比白云更自由自在地飞翔。春光来得汹涌,使这里的天气好得过分。这里的天气不是清明的天气。
杜牧堪称经典的“清明时节雨纷纷”不无道理,我在等细雨绵绵的时候,等烟雨黯春色。清明,确实是生长在春天里的,但应该是有雨的春天。其他季节的雨也不行,从来没有什么比春雨来得更朦胧更轻柔更细腻,巧妙地保留了春天的气息而淡化了声色。这样我就可以回归一种庄严的神态,去寻找阴阳之界,去祭祀那些人。
待我终于找到了那丘顶的小树林,天终于落了些许雨丝,我撑起伞。这里,是故人魂归之处,每一个故人,在这里都有一棵树,所谓“托体同山阿”,不过如此。
下雨了,这方小小天地便在烟云缭绕,水汽氤氲中自成一体。空气中散着泥土的气息,野花幽幽地开,野草在雨露中俯首。虫鸣鸟叫似乎空旷而辽远,流过树林投下的繁荫。春天还是春天的样子,只是所有生命,包括我,都敛去了外放之情,一切都淡淡的,肃然起敬。
然而春天生命的灵气仍暗暗流转,我伸手,抚触那或苍老或青涩的树皮。这里是我的故人。那棵叶子颜色很浅多树,是爷爷;那棵有火烧痕迹的呢,是表姐。我一一走过,面上不悲不喜,在历来的位置点燃几柱香。这样的仪式过后,便是清明的祝福。
清明伊始的祝福是来自一棵老柳,愿吾主长清明。
纵然清明有一种感情内化而不悲不喜的姿态,因此我不知介子推的想法,但他的生命又重新生长在春天,总有思念的滋长与新生的喜悦。在这里,故人从未归去。灵魂与躯体同化为一片山林的草木,何来生死一谈?虽死犹生,万古长青。
因此我说清明是祝福,他们在活着与我对话。当祭祀完成后,他们会用人与树通用的语言对话。在这里我的悲欢不再是一个人的悲欢。清明,是人与树,生命与天地一年一度的对话,是人到树生命流程的开始。每年清明,每年春天,都有生命在这里得以生长。清明不是一个节气,它是一种生命的归属感,所有生命将拥有同样的巨大根系。所以清明必然要生长在春天里,春天的复苏气息是超于物种的灵气,将生命归属感最大的激发出来。
人本是树,树亦是人,天地之间生灵本同根同源,在春天的清明走向殊途同归。清明亦清明,这种对生命本质的认知,实乃世上最清明。
我望着檀香一点点尽了,我知道我得到了祝愿,明年清明,又是还愿时。
作者;阑灯夜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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