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接到父亲的电话,堂弟的尸体今天要运回来了,问我是否回去看看。
我说,还是不要回了。因为我不想见到那个让人肝肠寸断的场面......
堂弟是在跟着别人搞装修时从广告牌上摔下来的,送到医院已不行了。几天来,我一直不敢也不愿相信这是真的,我始终相信,某一天,我还会在市内某个地方碰见正在干活的他;某一天,我们还能一块坐下喝一杯,聊上一会儿.....真的无法接受这个现实。如果真的有天堂的话,那我宁愿相信是上帝把他带入了一个极乐世界。在那里,可能他会生活的更轻松、更幸福一点的.....
六月上旬,他回家帮助哥嫂收的麦子。忙到傍晚,我们一块骑摩托返城。途经百里奚路的一家彩票站,他还买了一张彩票。我还开玩笑说,中大奖了借我一万买房。他说,一万会够,借你五万......晚饭是在我家吃的。妻子做了四个小菜,我们两人还喝了些啤酒。期间,他谈了很多。谈到了在市内寄人篱下,四处漂泊,靠给人打工的艰辛;谈到了妻子的好吃懒做、哥嫂的苛薄和被村里人误解的痛苦......当这个城市华丽的灯光洒向大地的时候,他也要返回到城东那个租来的寂寥的小屋,他妻子带着两岁的孩子已回洛阳的娘家半月了。我送了他一段路程。没想到,这竟是最后的一次相聚,最后一次送别.....心在滴血,痛彻心扉的感觉在肆意地蔓延......
堂弟是二伯家三个孩子中最小的,和我同岁,上面是一个哥和一个姐。说起二伯的一家,也真的是很心酸。二伯16年前就因胃癌去世,留下娘仨艰难度日。为了生计,二娘带着堂弟,背负着村里人讥讽的目光和流言蜚语,来到市内跟一个年龄比自己大很多的男人在一起,过着不为人知的生活。没有人理解她这样做的意图。但她却是一个极有远见和自尊心极强的女人。也许,直到去年,村里的人才渐渐明白了她多年来含辛茹苦、忍辱负重地选择这种生活的真实意图----为堂弟争得一份家业,虽然她是用牺牲了女人的尊严、青春和坚韧换来的。然而,由于种种原因,最终没能如愿换来一处房产,让堂弟在这个熙熙攘攘的城市不再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悲伤的是,去年的十二月,二娘带着乳腺癌的痛苦折磨和巨大的遗憾与不舍离去了,享年59岁.......她的癌症的诱因,据村里人讲,很明显。我的堂兄为二胎生的儿子摆酒宴时,作为奶奶的她带着给孩子准备的衣服和钱回家看望时,却被我的堂嫂挡在了村外,更没让踏进屋门一步。二娘一怒之下再也没有回过家,自此郁郁寡欢,气郁于胸,日渐严重。再有,就是为堂弟的漂泊不定居无定所的生活而忧愁叹息,为没能让他融入到这个城市而自惭自责。二娘的去世,让人垂泪,让人叹息。没想到命运竟是这样捉弄人,仅仅半年,她的儿子就和她在另一个世界相会了。也许真的是她放心不下这个儿子,也许她不想看到儿子再过着这种艰辛的日子了......
人们常说,三十而立。正当壮年,人生最美好最富有希望的时光,堂弟还在为生计而奔波。他不愿回家,不愿忍受稼穑之苦。他一年之中回家的次数寥寥无几。他和二娘一样,向往城市的生活,向往市民身份的认可。也许,这才是他和二娘悲剧命运的根源。虽然都在一个城市,我们却很少见面。90年代,他在饭店打工,后在技校学了摩托维修技术,和人合伙开了个修理店,后不知怎么关门了。再后来,跟一个司机押车,干了几年后,结婚成家。前些年他在城市的十字路口跑摩的。听他说,他还卖过菜,卖过馍。去年二娘不在时,才知道他在跟着村里的一个在市内搞装修的伙伴打零工。谁都认为,他的日子会好起来的,村里的人甚至说他肯定是在城里买房了,因为装修工工资高呀。那些年,当他衣着光鲜、吸着乡下人都嫌贵的烟回到老家的时候,赢来的是羡慕的目光和啧啧的赞叹。没有人知道,他也许刚刚还在川流不息的路口坐在摩托上等着拉人;没有人知道也许他昨天还在推着三轮车沿街叫卖蔬菜....城里的月光照亮了他的梦想,却永远不能沐浴到他身上。在这个熙熙攘攘的城市里,根本没有他安身立命的场所和想要过的生活,他过着的事实上是农村人都不愿过的生活....
痛苦之后,细细思量。也许,还有一点也是导致他们母子悲剧的重要祸首。那就是他们性格中的倔强和要强的一面。用句农村的俗话说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这些年,国家的农村政策给农民带来了祖祖辈辈都难以想象的、切切实实的实惠和福利。种地早已不再是一种负担了,如果再有一计之长,这样的生活会是真正的“小康”生活。当城市里的日子真的难以维系的时候,如果他们母子能够回到老家,用自己的体力和汗水去耕耘原本都属于自己的那份家业,也许会是另一番命运!至死,他们都没有迷途知返。可怜的面子和倔强击败了他们的理智!堂弟曾跟我说过,他不想回来,因为害怕听到村里人嘲讽的话语和鄙夷的目光。就在我们最后那次相聚时,他还在说,今后说啥也不会回村里了。没想到,一语成谶。他真的再也没能活着回到村里。他也没能决定自己的归宿,还是被别人安葬在这个他生前不愿回来的小村.......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来这么一幅画面:没有隆重的葬礼,没有热闹的响器,也没有浩荡的送葬队伍。冰冷的棺木,潮湿的墓坑,稀疏的哭声,宣告了一段人生的结束......
兄弟啊,你为何走的这么悄无声息,连家人都不愿道别!兄弟啊,你为何这么步履匆匆,留下可怜的妻儿和深藏了多年的过上好日子的梦想 !
泪光中,想起了这句歌词:苍天啊,你为何急匆匆将他交付秋风?大地啊,你为何急匆匆将他揽入怀中......
初夏的骄阳让人眩晕,室内气温已达到了34℃,我却感到一阵阵的冰凉。这个夏天注定是一场痛苦的回忆。
作者简介
刘根,河南南阳人, 高中教师 热爱教学 热爱文学 作品散见于报刊、电台、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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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八期:刘根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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