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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情帐
小说 范庆平
说起豫北平原上的修武县,那可是一个地杰人灵的好地方,北靠太行山,南和黄河边的武陟县接邻。自古来形成的黄河文化,让这里的人们享受着独特的风光。李封的许天官,恩村的王卯川,修武的韩愈和范正脉范之焕,都在历史上留下了无比光彩的篇章。
可是,世事无常道,在日本人打进中国时,这里的人们,也遭受了天灾人祸,受尽了屈辱,被逼得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修县城南,有两条河流,一条是运粮河,一条是南沙河。两条涓涓细流,天涝时水多,天旱时水少。既能抗旱,又能排涝。因之养育了这片小平原上的人们,他们在这肥沃的土地上耕作,春天里麦苗绿油油,夏日里一片金黄。到深秋时分,大田里的玉米像一片青纱帐,一眼望不到边,间接的有些棉花、芝麻、高粱,也在争艳斗唱,摇晃着枝叶,喜气洋洋。
紧靠南沙河北岸,有一个叫陈庄的小村庄,住有几百户庄稼人。乡邻乡亲们早夕而出,日落而归,过着安逸的农家生活。村里的人,大多数都有自己的田地,生活差异不是太大,但不管到什么时候,绝对平均是不可能的。有心性强的,有能吃苦耐耐劳的,也有一些顺马由缰过懒散日子的。因此,慢慢的也就有了三六九等的差别。
到1926年的时候,村里张、王、李三家,一个月生了三个男孩,前后不差10天。张家的老爷子,脑袋瓜很聪明,他除了种好地外,还开了个杀猪房,让两个儿子一个管种地,一个管理杀猪。大儿子张深,老实点,管种地,也就是老大张深生了个儿子。张家老爷子,一见添了个大孙子心里高兴就杀了头猪,办了几十桌酒席招待乡客,大家都高兴的来庆贺。办酒席,孩子满月了,就让儿子套上自家的马车,拉着儿媳和孙子往娘家住九。儿媳的娘家是武陟县徐店村的,20来里路,大儿子拉着媳妇来到了娘家,不巧的是媳妇的娘家的爷爷大病了,媳妇的爹爹去世早,她姊妹4个闺女,都是靠爷爷领着拉扯大的。媳妇一看爷爷病了,赶紧抱着孩子前去问安,没想到怀里的孩子却大声的哭了起来,孩子的姥姥赶紧走过来,接过孩子,想哄一下,孩子不哭了,就住了几天。可没想到那孩子哭声不止,怎么也哄不下来。没办法,只好让妈妈抱到大门外转了一圈,吃了会儿奶,才不闹。回家吃中午饭的时候,一进大门孩子又哭了起来,姥爷躺在床上喊道:
“闺女,你跟孩子回去吧,孩子一直哭,哭出毛病来,到家中会落埋怨的。”姥姥听了,也没办法,只好送女儿女婿到大门外上车,让他一家又回修武了。说来也怪,那孩子被妈妈抱上车后,就不哭了。可是,第2天一大早,报丧的去了,孩子的姥爷下世了。没办法,一家三口只好又赶车去了。
埋过老人,姥姥抱着孩子说:
“昨天你要是不哭,你妈不是不用走了。头天走,二天重来,这孩子真是个混账货。”没想到,姥姥的一句戏言,就成了他一生的符号。可这混账的一生,还真的出了不少的乱子。
二、
张家的混账出生三天后,王家又生了一个,王家老爷子,是个教书人,就给孙子起了个名字叫生宝,又过了三天,李家也生了一个男孩,天快黑的时候生的,李家老爷子就顺口起了个名字叫小黑。
三个孩子,一个月出生,从小在一块长大,到上学的时候,又一起在王家的书馆念书。他们跑到张家,就在张家吃饭。跑到王家,就在王家睡觉。李家条件差一点,生活不太好,孩子们就去的少一点,可老人们也从来没当回事。三个孩子,从小在一块很贴心,从没有分过你我,就在混账长到20岁结婚后,不到一年,又生了一个儿子。可是天下不太平了,兵荒马乱,国民党征兵,混账被征兵招走了。他临走的时候,把两个一起长大的兄弟找到了家中,拜托两个兄弟,好好照顾他的家人和孩子。说是,将来一定会报他们的大恩。
张混账当兵后不久,八路军在北山成立了县政府,王生宝也到北山当了县大队武工队,后来又参加了八路军,李小黑也在家里参加了民兵。
在抗战的年代,张混账所在的国民党队伍,先后和日本人打了两年仗。张混账作战勇敢,又有文化,很快就升到了连长营长。可是,没想到蒋介石又发起了内战,张混账几次都想回家,可是都没有走脱。因为他的部队是正规军,最后败退到了台湾。
王生宝,在八路军队伍里,转战山西河南等地屡立战功,到后来也升成了营长。可是,在淮海战役时受了伤,在52年时转业回到了家乡。
李小黑,本来家里就穷,早早的就参加了民兵,也做了不少贡献,于是土改后就成了村里的农会主席,当了主要干部。
王生宝回到家里,张混账的孩子张留根已经5岁了,由于张家家底厚实,在土改时划了个富农成份。所以,当时的情况,成份不好,父亲又是国民党逃到了台湾,这家人成了当时的斗争对象。开会时不断找他家的事,让张老头老实改造,孩子和他妈妈也被人看得很低。在这种情况下,王生宝找到了李小黑,私下里跟他说:
“张大哥当国民党兵,也是无奈之举。所以劝李小黑说,对张留根母子要网开一面,不要很难为他,孩子的出身,由不得他自己。”可是,李小黑却说:
“他家是富农,又是国民党家属,是阶级敌人了,咱的立场可得坚定,该咋办就咋办,不能让别人说咱不分敌我犯了错误。”
三、
王生宝看李小黑说的话没错,也不好多说,当时的政治斗争形势是很严峻的。只能是自己暗地里操心,护着他娘们算了。
张留根到了上学的年龄了,他的妈妈和爷爷拿不起孩子的学费,也不敢张口给别人借钱。正在发愁的时候,王生宝晚上去了家里,因为他每月发有残疾补助金,悄悄的把钱塞在孩子手里,孩子很懂事地拉着他的手说:
“王叔,谢谢你。”王生宝拍了拍孩子的头说:
“到学校好好学习。”
孩子上学了,王生宝明的不说啥,可时刻操着孩子的心。当别的孩子欺负小留根骂他是台属时,经常出来替他解围。还不断给孩子买些铅笔作业本,在孩子上学的路上交给他。
孩子六年级小学毕业了,那几年生活条件太差了,经常吃不饱饭。12岁的小留根,常因肚子饿,不断的去庄稼地里挖块红薯,掰个玉米充饥。他妈妈批评他,他也不听。有一次,不幸被人发觉了,告到了李小黑那里。李小黑马上就要到他家里找他,路上正好碰到王生宝,王生宝看到李小黑脸色不对,忙问他出了什么事。李小黑说:
“张留根偷玉米,这还了得,真不行晚上开会斗争他。”王生宝一听,忙对小黑说:
“老弟,他一个孩子,知道个啥,不就是肚子饿了吗?”李小黑说:
“就那也不行,轻的说是手不干净,重的说是阶级斗争。”王生宝好话说尽,说这件事让他去处理。李小黑因为王生宝是老八路,又是残疾军人,再说以前的交情,也只好作罢。
王生宝晚上回到家里吃过晚饭,他爱人去屋里睡了,他躺在外边的小床上,门还没关好,想着怎样去处理张留根的事情。他正在思考的时候,忽然门被推开了,屋里虽然没点灯,可就着高处的月光,进来一个孩子。王生宝一看正是那张留根,张留根晚上只喝了点稀饭,就溜了出来。他来到王生宝家门前,一看门没关,就推门走了进来,想找点吃的。没想到他一推门,里屋王生宝的爱人就喊道:
“你没关门,咋听门响了。”王生宝一听忙说:
“我还没睡呢,你睡吧。”
听王生宝这样说,张留根还以为王生宝没看见他,就悄悄的关上门,在屋里找了起来。一看到炕上有个小瓮,伸手一摸有点小米,就把身上的小褂子脱下来,铺到地上,要去搬那小瓮往小褂子上倒。趁他搬小瓮子的时候,王生宝在床上一伸手把他的小褂子拿了起来,放到了床上。张留根倒米时,一看没了小褂子,正在惊奇,里屋王生宝的爱人又说话了:
“咋又听到有响声。”王胜宝说:
“有老鼠。”
“有贼,”张留根失口说了一句。他正要说小褂子不见时,王生宝起来用手捂住了他的嘴,把他拉到了屋外面。然后对屋里的爱人说:
“我到外边有点事。”就回手一关门,把小留根拉起来往他家里走去。
来到留根家,王生宝当着他爷爷和他妈妈的面,好好的教训了他一顿,并对他说:
“别人都在瞪大眼睛找你们家的事,你还不争气。这件事要发生在别人家,马上就成了大事,说你入室偷盗,让公安把你抓起来,你以后还咋出门。小小年纪不学好,现在谁家不挨饿,慢慢就会好的,国家现在正在想办法,哪能往坏的路上走。你要是不学好,往后我可不管你的事了。说着从兜里掏出10元钱放下就走了。”
从那以后,小留根还真长心了。
四、
到61年后,农村分了自留地,也允许开小片荒地了,张留根的爷爷,开了好几亩荒地,那一年也赶上天顺劲,收了好几担粮食,小留根16岁了帮爷爷干活,他妈妈也帮着干,家里的日子一天天好了。
再后来,凭工分吃饭,留根的爷爷老了,王生宝给李小黑说了说,让他给集体喂牲口,让张留根给队里赶马车。张留根也一天天长大,干活很卖力,也不多说话,虽说水平不高,但大家一个样。
又过了几年,张留根20多岁了。可因为成份不好,又是个台湾家属,对象是不好找的。为这事,王生宝又加愁了。看瞧,那一年兰考县来了一个瓜匠,给生产队里种西瓜,他有两个女儿,因在家里太贫困,也来到了这里干活。王生宝一见,喜在心中,忙托李小黑给人家瓜匠说合,让给张留根找个对象。那瓜匠的女儿,见张留根人长得好,家里也没有其他人,就应允了。这样张留根娶了妻,一年多后又生了一个儿子。
就这样,王生宝对张柳根的事,一件件操心,比对他自己的孩子都上心。
又停了几年,张留根的爷爷下世了。王生宝跑前跑后,把自家门前的大桐树刨下来,请木匠为老爷子打了一个上好的棺材,埋葬了老人。他在为老爷子吊孝时,对天叹道:
“我的大哥,老爷子下世了,他临死的时候还在念叨你的名字,你啥时候才能回来老家一趟,咱兄弟们见一面呢。”
76年的时候,队里划宅基地,张留根家两个男孩,大的就10多岁了,他很想要一个宅基地,可他硬是不敢张口说话。可是在党员干部开会讨论时,王生宝站了出来,说张家两个男孩,按条件应该划一个,经过干部们讨论后,给他划了一个新宅基地。
张留根开始盖新房子了,王生宝比自己儿子盖房都操心,想办法给他买便宜砖,想办法给他买梁买檩条,最后又跑到当了水泥厂厂长的老战友那里,给他要了几吨水泥。
五、
时光过得好快,又一个10年过去了,张留根的儿子又娶妻了。王生宝老了,六十好几的人了,他成了张留根的座上宾,张留根大事小事都去问他的王叔。王生宝对张留根的话有求必应,出谋划策,各项事都办得顺顺当当。
一日 间,王生宝正和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在大街说着闲话,有一个年轻后生说:
“王大叔,报告你个好消息,留根的爸爸从台湾回来了。”王生宝一听,立马站了起来:
“你说啥呀?”
“留根的爸爸从台湾回来了。”王生宝脸上落下了泪水:
“回来了,回来了终于回来了。”他正说着,只见张留根拉着他的老爹,从东边过来了,来到他跟前:
“王叔,我和爸爸去家里找你,说你在大街上,我爸立马就赶了过来。”
张留根的爸爸上前一步,把手里的拐杖一扔,双手一拜,就双膝跪到了王生宝跟前,王生宝拦都没有拦住。
张老头拜过后,双手拉着王生宝的手说:
“老弟呀,昨天晚上回来家,孩子和他妈把这些年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都告诉了我,为了我这个家,你老弟可真是操碎了心呀!为兄我欠下你的这笔人情债,你可叫哥哥怎么还呀?”
王生宝和几个人正跟张混账说话,李小黑赶了过来,三个人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王生宝问李小黑慌慌张张在忙什么?李小黑皱起了眉头说,村里的人想让孩子们往城关中学上学,可教育局说城关中学在建校时还差十万元账没还上。如果陈庄能拿十万元还上这笔账,陈庄的孩子们可以永远到城关中学上学。
李小黑两手一摊说:“可现在村里哪有这笔钱呀?”
张混账听了,问清了王生宝是怎么回事?就从内衣袋里掏出了一个存单,交给儿子张留根,让他和李小黑一起去取十万元交给教育局。
李小黑看了一眼王生宝说:
“这……?”
王生宝和张混账一起摆手说到:
“去吧!……”
2020年9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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