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桃花山脚下的老屋后面有一块三亩见方的橘园,园子里有柑橘、蜜柚、椪柑、脐橙、柿子等果树,每当春末夏初,那雪白的、米粒般大小的橘花便悄然绽放在绿叶丛中,如苍茫夜色的繁星闪烁。微风吹来,幽香播于四野,令人心旷神怡;每到金秋十月,橘园里黄橙橙的一片,硕果压枝,我就仿佛感到父亲还在园子里忙碌着,正在慢条斯理地采摘着自己辛勤培育的果子。那份收获的满足,那份真实的喜悦,应该慰藉了父亲一个又一个忙碌的日子。
父亲是八年前突发脑溢血离世的。离世前没能和他说上一句话,是我这辈子的遗憾。橘园是父亲留给我们兄弟几个的宝贵遗产,也是我心中的圣地。橘园里留下了我童年时的苦涩记忆,留下了我少年时代的辛勤汗水。无论离家多久,无论离家多远,只要一想起这座园子,心里就会泛起一股温暖的涟漪,那种亲切感,那种想走近它的感觉就会油然而生,那悠悠的情愫就会穿越时空的隧道飘向风景如画的远方。
橘园原本是一个菜园,春有菜薹、菠菜,夏有茄子、黄瓜,秋有南瓜、红薯,冬有萝卜、白菜。一年四季,绿色常在,生机无限。春播、夏种、秋收、冬藏,在我的印象中,父亲和母亲总是那么忙碌,仿佛总有干不完的活。他们最大的幸福就是丰收,面对丰稔的收获,他们的眼角常会笑成月牙。他们最渴望的,便是风调雨顺,他们只想也只要这样平凡的生活。小时候,在菜花怒放的春日里,在春光融融的骄阳下,我总爱在园子里捉蝴蝶,追蜻蜓,那么投入,呼喊、嬉闹、奔跑,多么自由自在!这张美丽的岁月的剪影永远定格在我童年记忆的胶片上。
后来,父亲在园子里种了一些山杉树苗,小树一天天长高,我也一天天成长。记得那时园子里建有一座牛屋,一条黄黑相间的十分通人性的老黄牛就栓在屋里。我那时放学回来的第一要务就是放牛,我放的那条老黄牛耕田、拉车、赶磙样样熟捧,加上它性情温顺,我那时对它怜爱有加,视为亲密伙伴。一天傍晚,我和小伙伴们玩得很疯很野,忘了时辰,当牵牛回到黑魆魆的四野无一人影的橘园里时,心里就有几分发怵。在漆黑的牛屋里,我胡乱系了几下牛绳就匆匆而去了。半夜时分,老牛挣脱缰绳跑出橘园,在一处高坡田边失足翻脊死了。次日清早去放牛,哪里还见牛的踪影,找到田边,面对四脚朝天、二目怒睁、身体僵硬的亲密的伙伴,我悔恨交加,吓得瑟瑟发抖。父亲闻讯赶来,没有呵斥,没有咆哮,他的心如那田间摇曳的庄稼般颤抖,他浑浊的泪水像虫一样爬出眼眶。那一刻,我便一下明白了什么是沉甸甸的责任。
几年的工夫,园子里的杉树已长大成林了,我也跨入了中学的门槛。每当周末放假回家,父亲就安排我到园子里劳动,浇菜,施肥,翻土,除草,这些活我都做。有一次我偷懒,父亲还给我讲了一个故事:有个财主有几个儿子,个个好逸恶劳,不思进取,丰厚的家产几尽败光。财主临死前告诉儿子们,他的财宝都埋在葡萄园子里。富翁死后,儿子们把葡萄园挖了个遍,也没找到一件财宝。第二年园子里的葡萄却获得了空前的丰收。财主的儿子们终于明白老父的良苦用心是在告诉他们一个道理:一份耕耘,一份收获。后来,我读书知道了这是《伊索寓言》里的一则故事。虽然父亲至死都不知道这个故事的出处,但这个故事却令我至今难以忘怀。
在我的印象中,父亲是那么健壮,那么慈爱,平日里对我们非常严厉,从来不把爱字挂在嘴边,而是默默溶于他的行动里。父亲的言传身教,影响着我今天做人做事的原则和方法。橘园里的劳动,锻炼了我的筋骨,磨练了我的意志。我在橘园这块土地上成长,父亲和我的汗水滋养了这块土地,我在这块土地上学会了坚强。
岁月更替,时光如梭。园子里的杉树逐渐长成了参天大树,树林阴翳,凉风习习,鸟语阵阵,橘园成了我和家人避暑纳凉的胜地。后来,家里盖房子,父亲把杉树全伐了,在园子里经营起果树来,果树难伺候,父亲就边学边摸索,种苗,嫁接,修枝,整花,治虫,培肥,不几年功夫,父亲样样在行了,并且在园子里种下了柑橘、椪柑、脐橙、蜜柚、柿子等品种,秋天一到,满园的硕果,金灿灿的一片,蔚为壮观。斑驳的树影,筛漏的日光,忙碌的身影,父亲默默地享受着丰收的喜悦。
父亲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但他老人家终身勤劳、简朴,像中国千千万万普通农民一样,在那个昏天黑地的年代里,经年累月地默默劳作,也很难维持全家的温饱。他的果园的收入大都成了我读书的学费和生活费。我上大学期间,为了替我凑齐学费和生活费,父亲还养了一群鸭,他赶散晨雾,赶落夕阳……只有见到远方归来的儿子,坚毅的脸颊上才会露出苦恼人的微笑。
父亲把品质种在了橘园的泥土里。善良是他的天性,勤劳是他的习惯。在我心里,父亲就是一座山,正如我家门前的桃花山一样巍峨与绵延。橘柚阴后檐,桃李罗堂前。门前稻浪翻滚,屋后果树摇金,抬头青山耸翠。父亲永远生活在这样美丽的童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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