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期回读】
张广祥
这几天复习文言文。读了一篇作品,觉得特别有意思!
我们先来设想:你的工作单位要求你早晨上班晚上下班,中途不得随随便便离开,你会怎么做?也许你有微词,但我相信,你还是会遵照执行。毕竟,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一个单位也有它的规章制度。除非你任性,炒了单位的鱿鱼。
但是,韩愈可不这么想!
当年,韩愈在徐州给节度使张建封打工时,工作单位要求“晨入夜归”。韩愈不高兴了,干脆向领导上书抗议,这就是《上张仆射书》。
韩愈上班的第二天,领导就申明了考勤制度,“自九月至明年二月之终,皆晨入夜归,非有疾病事故,辄不许出”。意思是,从哪天到哪天,除非病假事假,每天必须坐班,而且是早出晚归,不得随便翘班,不得迟到早退。
韩愈当即傲娇地直言相告:“晨入夜归”这个事,他做不到!
首先我跟各位看官交代一下,韩愈这样明明白白的表示,是与他的性格有关的。此人,一生以天下为己任,始终奉行“达则兼济天下”,又有敢于为天下先,敢于言常人所不敢言的顶天立地的大丈夫的伟岸气节。如谏迎佛骨,说服王庭凑之举,均为彪炳千秋史册的伟业。性格决定行事风格。早出晚归的规定,自然让生性直爽放旷的韩愈难以接受。
韩愈振振有词:“古人有言曰:人各有能有不能。若此者,非愈之所能也。”“古人”具体是谁?我不晓得,韩愈这么说,估计是拉大旗扯虎皮。在韩愈看来,这个“古人”说得多好啊说得多对啊:人都有自己做得到的和做不到的事儿。领导啊,您要求严格上下班这种事儿,臣妾我办不到啊!
真的做不到?我看,就是韩愈他不想做罢了。我也借用“古人”一语:“非不能也,实不为也。”
如果张领导硬要他做到呢?韩愈说了:他必然会发疯(“抑而行之,必发狂疾”)。
这不吓人么?遇到这样带有威胁性的话,估计做领导的不免要倒吸一口凉气,再在心里掂量掂量的吧。
但是,如果我是张仆射,我倒不信这个邪,我偏要看看韩愈你发疯的模样!
不过,韩愈也没真正威胁领导啊。他说,一旦疯了,“上无以承事于公,忘其将所以报德者;下无以自立,丧失其所以为心。”意思是,我疯了,我就不能给领导您好好干活了,而且也会迷失自我。我敢拿一分钱与你打赌,韩愈舌头底下想必是这样的:“下无以自立,丧失其所以为心”事小,“上无以承事于公,忘其将所以报德者”事大。哎呀呀,我韩愈疯了,就没法报答领导您的恩德啦。
你想啊,做领导的怎能不感受到韩愈满腔的赤子情怀呢?那么,做领导的怎不为之动容呢?哎呀呀,人家韩愈反对坐班制,原来是为了养好身体来报答我张某人啊!感动,感动,感动!
但,单凭这一句话是不够用的。做领导的,哪能那么容易缴械投降?
韩愈就进一步晓之以理啦。“凡执事之择于愈者,非为其能晨入夜归也,必将有以取之……量力而任之,度才而处之,其所不能,不强使为。是故为下者不获罪于上,为上者不得怨于下矣。”意思是:领导您看中我,让我获得一官半职,不是因为我能准时上下班,必定是因为我有可取之处(其实我就是人才,像张广祥那样的人才啊);用人嘛,应该发挥其长处,而不是强迫他做不擅长的事(我的长处不是“晨入夜归”啊);如果做到这一点,咱们上下就和谐啦,做下属的嘻嘻,做领导的哈哈。
韩愈这说的有没有道理?有啊!“挽弓当挽强,用人当用长”。但也未必完全有道理。你有能力,你有才华,总不能不遵守制度吧,“不以规矩,不成方圆”哎。人人玩自由主义,这不乱套了吗?
且看韩愈继续忽悠。接下来,他区分了两种人:“闻命而奔走者,好利者也;直己而行道者,好义者也。”不用说,他韩愈自己当然是“好义者”了;在他看来,严格遵守“晨入夜归”这种强制性规定的才是“好利者”。而“未有好利而爱其君者,未有好义而忘其君者”,他拍着胸脯发誓:他“直己而行道”,他反对“晨入夜归”,但他忠爱国君啊!
韩愈,竟将违反规章制度洗白为“直己而行道”,毫无羞耻地称自己是“好义者”,标榜自己对国君忠心耿耿。呵呵!这是什么逻辑?什么叫大言不惭?读到这里,我不能不莞尔一笑了!
至此,话未完,韩愈继续洋洋洒洒。
他说:“愈蒙幸于执事,其所从旧矣。若宽假之使不失其性,加待之使足以为名。寅而入,尽辰而退;申而入,终酉而退。率以为常,亦不废事。”意思是,我韩愈跟了领导您那么久,我给就您出个合理的方案吧:我寅时(凌晨3到5点)来上班,干到辰时(上午七点至九点);申时(下午3到5点)再来上班,干到酉时(下午3到5点)休息,这样绝不耽误革命工作,如何?
不耽误革命工作,估计是真的。你看嘛,现在的公务员朝九晚五,看上去考勤制度十分严格,然而到了单位,“喝喝茶,读读报,一天过去了”。可见,工作时间长,不代表工作效果一定好。据说,谷歌公司对员工实行弹性工作制,可以带宠物上班,上班时间还可以喝咖啡,约朋友聊天。貌似不合常规,实则颇有道理。因为公司需要的是你拿出产品,而不是看住你端坐在办公室;它要的是结果,不是过程。
估计,韩愈的领导张仆射也是深谙官场中人浮于事现象的。体制内的,你懂我懂!
我也想,韩愈振振有词地为“迟到早退”辩解,可能只是反对“晨入夜归”这一制度僵死教条的的形式主义。这恐怕才是要害!
接下来,韩愈就肉麻兮兮的了,实在令人惊奇。他说,一旦领导您答应了我这样的方案,“天下之人,闻执事之于愈如是也,必皆曰:执事之好士也如此,执事之待士以礼如此,执事之使人不枉其性而能有容如此,执事之欲成人之名如此,执事之厚于故旧如此”。意思是,普天下的人就会发自肺腑地夸您啦,夸您爱才好士!夸您礼贤下士!夸您宽以待人!夸您成人之美!夸您厚待老朋友!
哎呀呀,一串排比句,顿时令张领导的形象不一般了:多么英明,多么卓越,多么伟大啊!
韩愈还说啦,一旦领导您答应了这样的方案,“又将曰:韩愈之识其所依归也如此,韩愈之不谄屈于富贵之人如此,韩愈之贤能使其主待之以礼如此”。意思是,全天下的人不仅夸您,还夸我韩愈啦,夸我能够识别他人!夸我能够不逢迎富贵之人!夸我能够使主人待之以礼!
哎呀呀,又是一组排比句!不过,各位看官注意啦,稍稍品读,就可以体察出,这韩愈实际还是说天下人夸张领导!不信,你再读一读这一组排比句。所以啊,这一组排比句还是对张领导肉麻兮兮的!
那我们可以闭上眼,想象一下张领导读到这里时是什么样的心情与神态。反正,我读到这里,我忍俊不禁了,我放荡地笑了,笑得脸如菊花,笑得世界黯然!
韩愈之用心,可谓良苦;韩愈之狡猾,不能不叫人点赞啊!
这是正面说,韩愈还从反面说。他说,“若使随行而入,逐队而趋,言不敢尽其诚,道有所屈于己。天下之人,闻执事之于愈如此,皆曰:执事之用韩愈,哀其穷,收之而已耳……苟如是,虽日受千金之赐,一岁九迁其官,感恩则有之矣,将以称于天下曰:知己!知己!则未也。”意思是,如果您不答应我上面那条方案,强行要求我“晨入夜归”,天下人就不会夸您了,只认为您只是可怜我才给了我个饭碗;您要是真这么办,您就是天天给我涨工资,年年提拔我,嗯哼,我呢,对你感恩之心还是有的,但要我把您当做可以掏心掏肺的基友,对不起,妄想!
看得出,倘若张领导犟驴子,老顽固,不为所动,韩愈绝对不是那种甩袖子走人的人。但他这样一番反面预设,还是有强大的杀伤力的。不管怎样,人都是要点虚名的,做领导的更是往往沽名钓誉的。一种做法,能够使得自己形象高大上,美名传扬,另一种做法,不但不能给自己的形象加分,而且得罪了老相识韩愈。你说,张领导会怎么权衡?
当然,也许是领导本来为人宽厚,也许是领导果真爱才惜才,也许是觉得韩愈文字比较入情入理,这篇《上张仆射书》递上去后,韩愈并没有受到什么批评或处罚。这样的一个结果,应该是比较理想的。换了李仆射,说不定一脚踢走韩愈了:妈妈的,跟老子唱反调,头都麻掉了!
无论如何,这篇文章实在有趣。一来,吐槽坐班制,似乎小题大做,竟然为此严肃认真地写一篇700余字的文章,而且文章竟然还被收入《唐宋八大家文钞》,流芳千古!二来,也敢质疑,敢吐槽,勇气可嘉!韩愈头上有反骨呢。这种性格我曾经有过,现在磨损了。三来,文中理也好,情也罢,一字一句,诙谐幽默;特别是那两组排比句,竭尽赞美之能事,似乎不像我们认知中的韩愈同志!
亏他想得出,亏他说得出!
不过,人家韩愈能够率性,能够幸运地得到领导的包容,我们普通人学不来,未必有这样的狗屎运,所以,还是老老实实夹起尾巴,按时上下班吧。
九月一日,愈再拜:受牒之明日,在使院中,有小吏持院中故事节目十馀事来示愈。其中不可者,有自九月至明年二月之终,皆晨入夜归,非有疾病事故,辄不许出。当时以初受命,不敢言,古人有言曰:人各有能有不能。若此者,非愈之所能也。抑而行之,必发狂疾,上无以承事于公,忘其将所以报德者;下无以自立,丧失其所以为心。夫如是,则安得而不言?
凡执事之择于愈者,非为其能晨入夜归也,必将有以取之。苟有以取之,虽不晨入而夜归,其所取者犹在也。下之事上,不一其事;上之使下,不一其事。量力而仕之,度才而处之,其所不能,不强使为,是故为下者不获罪于上,为上者不得怨于下矣。孟子有云:今之诸侯无大相过者,以其皆“好臣其所教,而不好臣其所受教”,今之时,与孟子之时又加远矣,皆好其闻命而奔走者,不好其直己而行道者。闻命而奔走者,好利者也;直己而行道者,好义者也。未有好利而爱其君者,未有好义而忘其君者。今之王公大人,惟执事可以闻此言,惟愈于执事也可以此言进。
愈蒙幸于执事,其所从旧矣。若宽假之,使不失其性,加待之,使足以为名,寅而入,尽辰而退;申而入,终酉而退,率以为常,亦不废事。天下之人闻执事之于愈如是也,必皆曰:执事之好士也如此,执事之待士以礼如此,执事之使人不枉其性而能有容如此,执事之欲成人之名如此,执事之厚于故旧如此。又将曰:韩愈之识其所依归也如此,韩愈之不谄屈于富贵之人如此,韩愈之贤能使其主待之以礼如此,则死于执事之门无悔也。若使随行而入,逐队而趋,言不敢尽其诚,道有所屈于己;天下之人闻执事之于愈如此,皆曰:执事之用韩愈,哀其穷,收之而已耳;韩愈之事执事,不以道,利之而已耳。苟如是,虽日受千金之赐,一歳九迁其官,感恩则有之矣,将以称于天下曰知己知己则未也。
伏惟哀其所不足,矜其愚,不录其罪,察其辞而垂仁采纳焉。愈恐惧再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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