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朋友微信里晒出河流干涸的惨况,泥水片片,沙脊条条,可谓枯到了(水)底。人们看到这种场景,定会生出干枯悲壮之情,我也一样。但转念一想,何尝不是好事啊,就如鄱阳湖的水底藏宝、古迹,只有在枯水期才能见到天日,示人以其沧桑和积淀。露底,方现本心,更是真诚啊。
现时是冬季,冬雨嘛,我们年年都想它。凡物总有个消长的过程,不可能是永远的长(势)中,就如下雨,一个劲地下,就成了涝,涝久了,就是可怕的事。我们这,春雨绵绵,是一年雨水的主力,犹如粘皮糖,想甩都甩不掉;夏雨急骤,是不可少的补充,好似夏收农忙口渴,对着水桶就是一顿猛灌,直至肚腹滚圆;秋雨难得,是点心,要家里请师傅做活计了,小孩子才能沾到边揩到油;冬雨更是猫翻饭甑造化狗,何时饭甑蒸饭少了轻了,猫才能翻倒它,狗才能捡到便宜,这比秋雨还不好盼呢。干了整个的秋,还有这么久的冬,山塘水库早已干涸,河流不露底才怪呢。
由此,我想到了春时的雨,还有那春雨后的山塘盈满,水库泄洪,河流暴涨的情形。那盈水之后的水中之物——鱼儿的酣畅漫游,是多么的令人羡慕。堤岸上的我们,面对那黑黝黝的宽阔鱼脊,在丰茂的水草丛中忽进忽出,时隐时现,是多么的诱人。更有那打窝的鲤鱼鲫鱼,不时地噼啪啪旋个水涡,随即扭入水底,更是勾得岸边的你恨不得跳入水中,抱其入怀呢。恼人的是那灵活的小苍条,时不时地故意抬起头,露出噏合的小嘴巴,圈起小小的朵朵水花,像小雨点落于水面,密密匝匝的,显现了鱼的多与密集。
抓是抓不到它们的,春水流动,水中的氧气饱和,鱼儿是不得了的灵活,只有下钩钓。其实,不时补充入库的水,带来的养分和食物同样的多,也是不好钓的。但也许是吃饱了撑的,总有那么些好奇的鱼,能被我们给钓着,剖开肚子,食物满满,真是好奇害死猫。
春时食物充足,钓上的是好奇鬼。夏日炎炎,水面热得不好受,微生物大幅减少,食物奇缺,秋日里,气压原因,水里的氧气减少,觅食的鱼儿更是难过,故而,夏秋是钓鱼的好时节。到了冬季,水温降低,鱼儿沉底,钓鱼就方得有高超的技术才行了。这些,是在我刚工作时的那会儿,刻意去了解的,因为那时想重温小时钓鱼的乐事,有闲了嘛。可也没钓一两年,毕竟技术不行,没有收获,就没有了兴趣,买来的那么多工具,直到现在,也没再回头看过它们一眼呢。可见,兴趣是最有效的动力,但实际的物质刺激更不可少。
由此,我想起了童年时期的钓鱼趣事来。记得我钓鱼的竿子还是老爸给我做的呢,山上采来新鲜的小毛竹杆,用稻草火烫直,鱼钩是用老妈缝衣针在煤油灯上烤红,老虎钳一扭就成,鱼线必须买尼龙线,缝衣线不行,会带水,更不会沉如水中。那时候,钓鱼几乎是我唯一的爱好,我常常在下午放学后,或周末里,到村前的水库边,在那流入水库的小溪口处,甩开鱼线,摊鱼竿于水面,独自一人,坐在木凳上,紧盯着那传递水底信息的鱼漂儿——鹅(鸭)毛节,度过那多余的空闲时间,和那些狡黠的、顽皮的、懒慵的、呆头呆脑的,或是矜持的鱼儿耍心眼、比耐力。
现在看来,与其说是在和鱼儿较量,不如说是在和大自然安详地相处,做默默无言的心身交流呢。我想,会有很多人和我有同样的感受的。人说钓鱼能培养耐性,我想我的老爸就是为了培养我的坐功,才特意多次为我做钓鱼竿的吧。确实,我读书的能坐,是不是得益于小时的水边钓鱼功,很难说。
其实,只要你坐下了,你的钓鱼竿周围,就是一个安静的自我空间,是你的宇宙。在你好不察觉时,可能会来只翠鸟,倏忽来到,唧的一声,站立在离你不远的水面枝条上,抖抖身子,甩脱那羽毛上的水珠,尖尖的鸟喙叼着还在扭动挣扎的小鱼呢,不一会儿,身子一矬,脚一蹬,唧的一声,又飞走了。或者是一只青蛙,被你甩鱼竿的呼呼声给吵醒了,“扑通”一声跳入水中,唬了你一跳,它打破了水面的平静,也打破了空间和时间的静止。
此时,你紧盯鱼漂的眼睛肯定会疲劳,不要怕,有那可爱的蜻蜓会来舒缓你的眼疲劳的。看,那轻盈灵巧,振翅而来的不就是它们么。袅娜的身姿,小心翼翼地落在那钓竿的尖梢,它在和你一起顶着水面,和你一起钓鱼呢,真是好帮手。蜻蜓那透明的翼膜,和洁净的水混而为一,你所见到的,只是它们那纤细苗条的身段,在那杆头一弯一跳的,犹如你的心跳般,有规律。那感知水底鱼儿动静的鱼漂,随着鱼儿的游动,也在随波浮沉呢。哪怕鱼儿只是轻轻地尾巴晃动,幌起了那水中的鱼线,那鱼漂鱼竿杆头的蜻蜓,也会一并地灵动着,这就往往给人以鱼咬钩的假象,这就看你怎么判断了。心急的我,往往是立马就提竿,而此时,就是空。真是灵性的大自然啊,你只有融入了它,成为其一份子,才能知了其奥秘。
我们,经历过的很多事,记忆中已是模糊一片,尤其是童年时期的经历,消退或完全消逝的不少。但我却不会忘记,那夕阳斜照落日余晖中的钓鱼往事,那阳光中投向水中的闪烁变幻的光斑和色彩,是我一生中,见到过的最丰富最鲜明的色和光。那粼粼波光中的暮色景象,我想,即使到了迟暮之年,想到那可以直接注入心头的音响色调和水面迷蒙的景致,还是会心灵颤栗,激动不已的。那在空中和水底同时飘过的浮云,掠过水面的飞鸟,溅落的水面花朵,突然露出水面又转瞬即逝的吮啄水面小生物的鱼喙,水下悠然回旋的大草鱼大鲤鱼的青黑脊背,还有那微风吹皱水面掀起的细小微浪,那密密匝匝的小水圈,还有那水面上急速爬行的水蜘蛛的灵巧身段,和它那长长的腿,以及由此勾起的能在水面漂浮的水上漂的幻想……都会永留心中。
即使是后来你我经历了多少的磨难,生活有多么的艰辛,我想,童年这水边渔乐的心,是纯净的,玷污不了的。那时的心底,是无私的,美好的,它终将在时光的那一端,向你招手,抚慰你由于世俗的烦扰带来的郁闷和忧伤,给予你以永恒的温馨。
成年后,尤其是工作后,我常常想,能不能再回到童年,像那时那样,找一个幽静的地方,钓钓鱼,也许还能召回那时的心境,寻回童年的梦境呢。我想在心沉静下来以后,再细细感受感受这个可亲可爱的世界,那柔和的微风下,手拿老父亲给做的粗糙的钓鱼竿,在寂静的水面,横上那么一杆,即使是啥也钓不着,我也愿意那么长久地坐着。但物非,人也飞了,时过境迁,我问问我自己,还能够么?有这个可能么?
(2021年12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