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沿河的公路上行驶,每当路过老家的村子,望见我家的房屋地基,脑子里便涌上当初小村的模样:弯弯小路,石板小桥,一条南北走向的河流贴着村东头流淌,沟通了西小江与浙东运河。近处,我家那棵古樟遮天蔽日地立在河旁,还有几家房屋的倒影荡漾在河面上。眺望远方,郁郁葱葱的螺山时隐时现在人们视线内。鸡啼鸭鸣鹅叫声中,升起缕缕炊烟,仿佛是一幅水墨画,把江南水乡风光尽情呈现在眼前。
自从父母去世后,嫁在本村的二妹也英年早逝,我就很少回老家。常言道“树高千丈,落叶归根”,本来打算退休后住到老家,能在乡下安静地度过晚年,和乡亲邻里再续旧情,何况离县城不过五六公里路程。不料整修好老屋不久,因杭长高铁建设整村搬迁,留下唯一的那座小石桥。
终于下决心重游故地,河水依旧流淌,却不见人影晃动。通村子的小道,没有行人没有房屋,高铁从头顶穿过,废墟上唯有一座铁路专用的变电所。此刻我静静地站在石桥上,孤独地守望着,河水依然泛着层层涟漪,却不见桥上行人桥下晃动的身影。微风吹过,思绪在缤纷中牵起几多往事,久别重逢,那些陈年旧事从风中飘来。这就是我在梦中常常出现小桥,因为我亲历了建桥的经过,流下我青春岁月的汗水和心血。
记得这里原先没有桥,要到对岸农田里干活,或者去东面村子里走亲访友,远一点的穿过邻村走过毓秀桥到萧甬铁路新塘站乘火车,穿越萧绍公路去1921年暴发的农民运动衙前镇,还有去新街、坎山、瓜沥等地,一定要过河上岸。不知道为何没桥,靠木板钉的四四方方一只渡船,两头一根稻草绳,一头拴在渡船上,一头拴在河埠石头洞里。到对岸或回村里各拉一头草绳,渡船以蜗牛般的速度靠岸。为此,村上多少人吃过它的苦头。草绳断了,渡船飘在河中,人被“放河灯”,绳子在水底被石头缠住,渡船不会动弹。记得我干姑年轻时和邻家小伙谈恋爱,为避人耳目到河对岸瓜棚里,深夜回来时放了河灯,好在我家住在河边又有小木船,干姑只得“大哥大哥”喊我父亲,喊声在寂静的夜里特别清晰,第二天一早成了花边新闻。有几次在干燥的冬天村上着火,锣声敲响报警,对岸两个村的人赶来救火,偏偏绳子断了渡船不动了,只得在岸边站着“城隍山上看火着”,你骂天骂地也无济于事。
村上人说总不能“死在老太婆脚凹里”,没有桥咱们可以自己造桥,直到1964年夏天趁水浅的季节,经过几个长辈商议,得到村长书记支持,决定自力更生土法造桥。先在河中筑一条堤坝,用村西头无主坟上的石板挡在堤坝两旁和上面,土是我家屋后田里挖的。那时不计较挖个大坑会影响我家房屋地基下陷,而我已经能干重体力活,人家抬不动的石板我一用力就抬起,嗯呵嗯呵的几天下来堤坝筑成,没有一分钱一个工分补贴,大家都是义务劳动。几位老人说先让堤坝浸泡在水中一段时间,等结实了再砌桥墩铺桥梁。
村上男女老少高兴呀,因为这里造了桥进出就方便了。谁知秋天连续暴雨发了洪水,把堤坝冲得七零八落,一腔热血化成灰,怎不让人伤心。这年下半年,我应征入伍,在千里之遥的青岛,成了北海舰队的一名战士。1966年底我回乡探亲,发现堤坝修好了,桥造好了,尽管显得简陋,但毕竟抬脚就过河到得对岸, 结束了千百年来用手拉渡船的历史。父亲对我说,多亏了社教(四清)工作队的支持和鼓励,重新筑坝造桥,纯粹是用自己的劳动力,不花一分钱解决了问题。小桥,沟通了天南海北的路。白天,有人在堤坝上晒柴火、桥栏上晒衣裤;夏天的晚上,人们摇着蒲扇在桥上乘凉,听老人们讲民间故事。而我从五年后回到故乡,也加入到乡亲们乘凉聊天的队伍。
记忆是一首歌,唱不尽人间冷暖;往事如一部书,写不完岁月沧桑。“伤心桥下春波绿”,如今,小桥流水依旧在,不见行人去和来。纯朴厚道的乡亲们,为了铁路建设,几百户人家,无条件地进行搬迁,全村人异地安置,这里早已不见人烟。有人说,不是有补偿金吗?是的,铁路部门拆迁,当地街道签约,我四层楼房只有88万,兄弟俩各一半,买了一套150平方米安置房加车库钱就完了。况且,这里毕竟是生我养我的故土,有我深深的思念,乡亲们当年正是跨过这座小桥,去省内国内甚至边境地区收购羽毛,才有了这“羽绒之乡”,使家乡的羽毛飞上天,飘洋过海赚大钱。
老家的这座小桥,还是拥有独特的韵味,你像一座高大的丰碑,永远矗立在我的心中,也让我记住乡愁,不忘自己是个农民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