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爷出生于1887年、卒于1943年,在世56年。他这不算长的一生里,有过颓废彷徨,也有过灿烂辉煌。活得真活得纯,值了!关于姥爷的一切,我都是从妈妈的口里得知的,妈妈的只言片语,日积月累让我终于勾勒出一副画面:
家乡的孤山海拔四百米左右,当时这里生活着两个孤儿,十多岁的样子。哥哥干瘦干瘦的,弟弟还算壮实。方圆几里内也没有几户人家,这座孤山上就更没有人家了。这小哥俩说是野人也不为过。春寒秋黄严冬酷暑,哥俩守着爹的一把骨尸,奔走在这座小山上。
姥爷命运的转折是在十六岁上。这是一个秋天,小哥俩正背着干柴向小屋里走着,弟弟不经意的一抬头,看到一群人正在他们的小屋前活动:
“哥,你看!”
弟弟指着家的方向喊着。
哥哥一看:“不好!来了强盗了!”飞也似的奔向自己的家。
大喊一声:“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占领我家?”
“你家?哪儿写着呢?你叫它一声看有答应的没?”一个头上裹着块布的大个子蛮横地说。
哥哥瞥见屋里还躺着一位,看样子是个头儿:
“马上从我家里滚出去!”
这位确实是领头的。正在那抓着左腿龇牙咧嘴地嘬牙花子呢,腿断了疼的。突然屋里蹦进来一鸟!瘦干巴的身子顶着一颗脑袋,脑袋后面撅搭着一个二尺长的小辫子,眼白一闪一闪的,白牙齿随着口型时隐时现,老滑稽了!把这位倒是逗乐了:
“哎吆!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是滚不出去了,这腿断了,得在这养好了才能滚呢!你看看怎么办吧?”
那人想了想又说:
“不过也没有关系,只要你能把那匹野马给我制服了,我立马走人!”
外面那颗歪脖子老榆树上,拴着一匹通身洁白的马,在那里不停地刨着地。
“说话算数?”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好!”
不知道他是怎么上的马,也没有看见那个拴马的绳子是怎么到他手里的。反正这个精瘦精瘦的少年是跨上了马背。这可是一匹野马,它才不会让人随便地骑呢。看看屋里断腿的那位就知道了!且看,它腾空而起,上下跳跃,在这个开阔的山坡上狂奔起来,前腿悬空,后腿倒立,急停急转弯。这匹野马拿出了所有的本事,战斗了好几个小时,太阳的余晖都已经不见了,也没能把它背上的人甩出去!看得一班人等目瞪口呆!
从此后,江湖人称“小旋风”,原名:车庆峰,这火爆的脾气也跟着流传开来。这“天不怕地不怕”“点火就着”的性格不知道是遗传了父母亲的哪一位!驯服了野马,得了一群朋友,建房置地,娶妻生子自不必说。
(一)
现在先说姥爷发迹后做的第一件事情,那就是让他的弟弟读书。争气的弟弟也颇有过目不忘之本事,两年之后老师就不敢教他了,也就是说,学了两年他就把老师的学问完全变成了自己的。后来成为能文能商的教书先生,在当时很有名气。这兄弟俩天资聪明,一瘦小一高大,性格迥异,一武一文。弟以兄自豪,兄以弟骄傲。福寿双全的弟弟写得一手好字,“烈士纪念碑” 这五个字,就是我二姥爷的笔迹,现在还矗立在古山战役的遗址上。
(二)
姥爷的发妻去世后,姥爷又和我姥姥走到一起生活了十四年,生儿育女不可说没有感情。当初姥姥死了丈夫,为了幼子和婆婆的生存选择嫁人,而姥爷有三个没了娘的孩子急需照顾。他们俩人生活在一起是各取所需,顺理成章的事情。有女人的家才算是家,姥姥把这个家管理得很好,孩子们也很依赖她。姥爷敬重她,放心地把家交给她。做姥爷的女人也着实不容易,姥爷常年东奔西跑,在家的时日很少,家里所有琐碎事、繁杂事儿全由姥姥一人搭理。所以姥姥去世时仅仅四十一岁。姥姥咽气前说过一段话:
“你们快放我走吧!人家来接我了!”因为姥姥说的一些话很诡异,姥爷 就让孩子们围着她,意思是不让小鬼们带走姥姥。
她说的“人家”就是她死去的前夫。这话被姥爷听进耳里,于是,姥爷即便是有万般不舍,还是把姥姥装敛好后非常隆重地把她送回了老家,与她的结发丈夫合葬在一起。这种事情,试问有几人能做到呢?
(三)
姥爷做事任性随行不拘小节。一次从老哈河东岸赶集回来,看到一个乞丐正在围着一堆石头烤火,还不断地往石头堆上加着石头,姥爷知道他快冻死了。骑马路过乞丐身边时,举手给了乞丐两马鞭子,被激怒的乞丐开始追他,要跟他拼命!姥爷就像表演似的转着圈悠着跑,就让那个乞丐追他还怎么也追不上他。直到那个人累得呼哧带喘满头大汗,才催马回家。
从家里到哈达街(就是现在的赤峰市)要路过一道黄土梁子,有梁子就会有沟壑,而且这个地方还植被茂密。加上这里是丘陵地带,小沟小壑纵横交错,哪里窝着土匪、强人,你根本看不出来。这里也就成了土匪强人们经常出没的地方了。就是在这个地方,姥爷用自己的方式救了一群过往商人。当姥爷看到这几位匍匐在地上不敢抬头的人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催马上了山岗,把马鞭子甩出三声脆响:“朋友,我是车庆峰啊!”
姥爷又抱拳说到:“礼,过去了。后会再谢了!”也不知道这句话值多少钱,反正这伙人是策马挥鞭扬长而去,身后留下一串浑浊的黄尘和渐行渐远的马蹄声。
“小旋风!小旋风!”
这群人欢呼着,其中有位十几岁的男孩子,寒酸的背上背着褡裢,一看就是个初出茅庐的。这里也就不说他后来跟姥爷的渊源了。这位有心的少年永远地记住了这个救命恩人。
“大家快走吧!”姥爷说完双脚磕镫率先跨过这个是非之地。
(四)
姥爷还是在年轻的时候就有个红颜知己,每每出门在外就会时常想念她。感情这个东西谁都说不清道不明,千好万好无奈人家是有夫之妇。就说这个女人吧,再怎么想着跟她的心上人在一起也无济于事,只有看着病歪歪的丈夫暗暗地叹息。她不断地劳作,把一腔心事全部埋下。这两家人互相帮衬着生活,不分你我。
这天姥爷从外地往家里赶,来到野狼谷天已经晚了,只好就近住在客栈。遇上几位朋友闲聊胡侃喝了点酒,可能是又想到了他的心上人吧?借着尿道出来,醉倒在野狼谷旁。急坏了他的朋友们:怎么尿了泡尿把人给尿没影了呢!到处找,谁也不敢往野狼谷那里想!因为那里的晚上等于死亡,野狼们吃人肉都吃红了眼,谁敢往那里去?
此事惊动了客栈里所有的人:
“小旋风今晚住在这里。现在不知道人上哪去了!”
正七嘴八舌地议论着、着急着,就看到姥爷从那个方向咧咧歪歪地回来了,嘴里还在不停的絮叨着:“喝!非得把你孙子的喝趴下!”一只狼扒着他的肩膀不知道跟着他走了多长时间,只要他回一下头,狼就会咬断他的喉咙。这时正准备着下口呢,哈喇子都流出来老长了!人们惊叫着,朋友大喊:“有狼!”就见姥爷手一抬,一只狼体“跨叽” 一声摔在众人面前!人们吓得呆若木鸡,姥爷用他从不离身的手枪结果了这只狼,但是没有人看到他是什么时候拔的枪。他向众人抱拳说到:“让大伙儿受惊了,对不住,对不住啊!”此时他的酒劲儿全无。
(五)
有一年,姥爷受朋友委托,去打探朋友两个孩子的下落。年轻的学子在外面求学时参加了革命,跟家里失去了联系,说是被逮捕了。姥爷到那里已经很晚,这所学府已经被全部控制了,大门那里也就有两个人看守,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上前打问两个把门的,表明想进里面看一眼孩子,没得着好气。
当时姥爷下马后非常礼貌地摘下礼帽拿在胸前,弯下腰恳请让他进里面看一眼孩子,这两个爪牙十分恶劣地说:“去去去!找死也不分地方!敢来这里,不想活了是吧?”姥爷的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礼帽在两个爪牙面前一晃,戴上帽子跨上马就走了。走出一段距离再看那两个家伙“咣唧”“咣唧”全倒下去死了。就在当晚的客栈里,有人给他送来了两个孩子平安的消息,姥爷问来人是怎么找到他的,来人说:“看到那两个爪牙的死法,就知道是你小旋风来了!”姥爷也就猜到这人是干什么的了。话不多问,千恩万谢送走来人,一宿无话,天亮后就急急忙忙赶回家报喜了。
(六)
一九四三年春,姥爷把他最小的女儿嫁给一户门当户对的大地主李家。倾其所有的陪嫁令人咂舌。姥爷为什么要这样做呢?那是因为他的身体出现了下世的征兆,左脚的大拇指伤后久久不能愈合,反而日益加重。自己知道将不久于人世。
四二年冬日,有一位日本人在他们自己 建的铁路局工作,此人怪异狠辣,他的真实身份值得人去怀疑。他的无故失踪,弄得伪满铁路局鸡飞狗跳人心惶惶。紧接着又是一个无恶不作的汉奸莫名其妙的没了影踪。不久姥爷出现了脚伤,有传言:小旋风做了件天大的善事,救了那群可怜的小女孩们,孩子们快被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给折腾得没命了——
因为那个日本人有个怪癖:用女孩的阴道耨枣吃!那个铁路大院里养着一群七八岁到十三四岁的小女孩儿,就是专供他干这个用的。而那个汉奸是专门给他搜罗小孩的!还有个中国女人(外号叫大洋马的)是专门管理这群孩子的,后来被一群有武装的人把她活活拖死在长满玉米茬子的玉米地里。当然,这个是后话了。
(七)
在病中,姥爷心心念念的那个女人,不顾世俗的眼光和外人的议论不耻,坚持没黑天没白日地照顾着他。无奈这个伤转成了恶疮已经弥漫到全身,再无回天之力。在一个刚刚入冬的日子里,姥爷死在他深爱着的女人怀里。
从此,姥爷的那个时代过去了,永远地过去了。